第二天赵老四走射阳湖,程盐走废闸线。天刚亮的时候两人各自从荒滩出发,一左一右岔开方向,两艘船在晨雾里各自进了自己的水道。 程盐走废闸线走了一整天。他沿着野河进运河,沿运河东岸往南走了大半日,在靠近宝应的一处渡口停下来,靠岸歇了半个时辰,又沿着原路返回。这条线他已经走了太多遍,每一段水道的深浅、每一处转弯的角度、每一个适合停靠的阴影位置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熟悉了。他撑竿的时候甚至不用抬头看,只凭撑竿触底的轻重和角度就能判断出船到了哪一段。天擦黑的时候他回到废闸口的荒滩,把缆绳在石头上绕好,蹲在船头等赵老四回来。 赵老四回来得比他晚一些,天已经完全黑了。旧船的轮廓从野河上游的暗色里慢慢浮出来,船尾带出的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赵老四把船靠上荒滩的时候程盐从船头站起来,接过他扔过来的缆绳在石头上绕了两圈。 "射阳湖走通了。"赵老四从旧船上跨过来,在程盐旁边蹲下。"入湖口到水道口之间的水深稳定,没有浅滩。那棵被劈开的老柳树很好认,从湖面上看过去树冠缺了一边,远远就能看见。水道口进去之后河沟走了大约两里接上另一条野河,野河往西南方向通到高邮城外东面的一条水渠。那条水渠跟废闸这条水路之间隔着一片芦苇地,不连通,但水渠的尽头离城西土地庙后面的旱路只有不到两里。" 程盐在暮色里听着,把赵老四的话一字一句地收进脑子里。射阳湖的路通了,而且接上了另一条野河,那条野河通到高邮城东面的水渠,水渠尽头离孙驼子的渡口不到两里。两条线之间的距离比他想得近,像两条平行的线在两端各自延长了之后靠拢了许多,中间只隔了一片芦苇地。 "两条线都走通了,"程盐说,"明天开始走货。" 赵老四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夜色里没有再说话。水声和风声填满了荒滩周围的空间,风从芦苇丛的缝隙里钻过来,把水面上的月光吹碎了又聚拢。程盐蹲在船头,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搭在铁铲的铲柄上,那道空位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地温着。他感受着那道空位在指腹下越来越明显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在竹面底下慢慢聚拢成形,只差一个合适的时刻就会从竹面底下浮出来。他把手收回来,在船舱里躺下了。 第二天他们开始走第一趟正经的货。程盐走射阳湖那条线,赵老四走废闸线。出发之前他们把货分成了两份,两艘船各装了一半,各自沿着昨天探好的路线出发。程盐在射阳湖面上撑了将近两个时辰,从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旁边经过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两眼——树干从中间裂开两半,枯死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幕,远远看过去像一棵树在半空中伸开了手指。他认出那棵树之后偏了偏方向,沿着树冠指向的方位往东偏南走了两里,看见了那道被蒲草遮了大半的水道口。 他撑着船从水道口挤进去的时候,船身两侧的蒲草发出细密的刷刷声。河沟里的水面比湖面暗了一个色阶,头顶被灌木和野柳的枝条遮成了窄窄的一条缝,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沿着河沟走了两里,果然在尽头接上了赵老四说的那条野河。野河比河沟宽了一些,水流不急,两岸长着齐腰的芦苇和野草。他沿着野河往西南方向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条水渠的入口。 水渠入口被杂草和灌木遮掩着,但赵老四前一天在岸边的树干上用刀刻了一道短痕做记号。程盐看见了那道短痕,把船头偏进去,沿着水渠往高邮城的方向走了一段。水渠尽头是一片芦苇地,芦叶密密地立在水面上。他上岸走了不到两里,果然看见了孙驼子那个柳树林渡口的土路从芦苇地的另一边延伸过来,土路尽头的柳树冠在风里微微摇晃着,像在朝他招手。 他记住了这条路线——射阳湖到老柳树到水道口到野河到水渠到芦苇地到孙驼子渡口,整条路比赵老四说的还要顺,全程走下来四个多时辰,比预计的还快了小半个时辰。他在芦苇地边上的隐蔽处休息了半个时辰,在野河的一个浅湾停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后沿原路返回废闸。他回到荒滩的时候赵老四已经到了,正蹲在船头磨短竹竿的尖端,磨石蹭着竹面的嘶嘶声在傍晚的安静里传得很远。 "废闸线也顺,"赵老四把磨好的短竹竿竖起来在光下看了看,又放下了,"河汊还是能走,周老板的人没有拦。" "射阳湖线也顺。两条线接上了,都能通到孙驼子的渡口。"程盐在赵老四旁边蹲下来,把竹片从怀里掏出摊在膝盖上。竹片上的刻痕已经满了,从正面的旧痕到背面的新线,整片竹面被划得密密麻麻。他翻到正面上方,那一小块还没被刻痕覆盖的区域在暮光里泛着竹子本来的淡黄色,边缘处有一道很短的起笔,短得几乎看不出是一个字的开头。 赵老四低头看着竹片上那道起笔,又抬头看了看程盐。"那道空位,你还没想好刻什么?" 程盐把竹片收好揣回怀里,手指从竹面上滑下来,搭在铁铲的铲柄上。那道空位贴着他的掌心,热意比昨天又浓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竹面底下慢慢往外拱,随时都会破出来。"快了。"他说。 两个人在暮色里并排蹲着,看着野河水面上的天光一层一层暗下去。程盐把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再摸那道空位,但他的掌心还记得那道空位贴着的温度,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撑破了壳正准备往上顶。他闭上眼的时候那道空位在他手心里微微地跳了一下,像心跳一样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在跳。 船从孙驼子渡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程盐把缆绳在废闸口的石头上绕好,蹲在船头喘了口气。撑了整整一天的竿,从射阳湖到水道口到野河到水渠再到芦苇地,再沿原路折返,胳膊和肩膀的酸胀像两根拧紧了的绳,从肩胛骨一路拧到手腕。他活动了一下右肩,关节里发出熟悉的咔嚓声,然后听见了野河上游传来的水声。 赵老四的船从暗色里浮出来,船尾带出的水纹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地亮着。他靠上荒滩的时候程盐站起来接了他扔过来的缆绳,在石头上绕了两圈。赵老四从船上跨过来,在程盐旁边蹲下,两个人肩并肩蹲在船头看着面前的野河。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月光,风从芦苇丛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水草的腥气。 "第一趟货走完了。"赵老四说。 "走完了。"程盐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铲柄上那七道划痕和那道空位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月光照在铲柄上,把那道空位的轮廓照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空位,竹面已经不光滑了——竹面底下的东西似乎已经顶到了表层,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片细微的凹凸,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竹面的另一面抵着,随时会破出来。 "今天孙驼子收了我的货之后,说了什么吗?"程盐问。 赵老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批货的成色比他上回收的还好。问你是从哪条线走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我只管撑船,货从哪儿来的不是我该问的。他看了我一眼就没再问了。" 程盐点了点头。孙驼子不追问来路是好事——保持距离的人比过于亲近的人更安全。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追问货源的伙伴,而是一个只管收货付钱的渡口。 "明天我走射阳湖线,"程盐说,"你走废闸线。两趟货分开走,同一时间出发,同一个渡口汇合。到了孙驼子渡口之后你先卸货,卸完先走,不用等我。" 赵老四沉默了一下。"那你呢?" "我卸完货之后在渡口后面的芦苇地里等半个时辰,等你走远了再动身。两条船不能同时离开,容易被人记住。" 赵老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个人在月光里又蹲了一会儿,水面上的风把芦苇叶子的沙沙声送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书页。赵老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走回自己的船上去了。程盐在船头又蹲了一会儿,把铁铲拿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那道空位在月光下泛着跟周围竹面不一样的微光,像一道细窄的裂缝里透出了下面的光亮。他把铁铲插回腰间,躺进船舱里合上了眼。 第二天两艘船同时出发。程盐走射阳湖线,赵老四走废闸线,两条船在荒滩岔开方向之后各自隐入了晨雾里。程盐沿着已经走过两遍的路线,经过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柳树、穿过水道口、沿河沟走到野河、再拐进水渠,最后在芦苇地上岸走到孙驼子渡口。赵老四比他早到了大约两刻钟,货已经卸在了渡口边用油布盖着,人已经走了。程盐蹲在渡口边的柳树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渡口四周没有人走动,才把船靠上土坡,把货一袋一袋搬上去码好。孙驼子的人从柳林里走出来,没有多说话,搬货、付钱、走人。程盐把银钱收进怀里,在芦苇地里等了半个时辰,才沿原路返回。 两趟货走完之后,程盐和赵老四在废闸口的荒滩上碰头。月光照在两艘并排的船上,把水面上拖着的船影拉成了两道平行的暗线。程盐蹲在船头,把收到的银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数了一遍,又放回去了。赵老四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根从旧船上拆下来的麻绳在指间绕来绕去。 "两趟货都清了,"程盐说,"明天再走两趟。等这两趟也清了之后,咱们手里的货就走完了。下一批货得重新找路子。" 赵老四把绕在手指上的麻绳解开了又绕上。"你打算去哪儿找下一批货?" 程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铲柄上那道空位。月光照在竹面上,那道空位的轮廓比前一天更清晰了,像是底下的东西已经把竹面撑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凹凸的触感更明显了,指腹能感觉到一个字的形状正在竹面的另一面凸起来,笔画之间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辨了。他顺着那道轮廓轻轻描了一下——一横、一竖、一撇,像是一个字的骨架正在从竹面底下往外顶。 "明天走完最后两趟货之后,我去找一趟瘸三。"程盐说。 赵老四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指底下那道空位。他没有追问那个字是什么,只是把绕在手指上的麻绳解开来放进了怀里。"走完两趟货之后瘸三那边该关门了。你后天天亮再去。" 程盐点了点头。他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转身在船舱里躺下了。赵老四也在船尾躺下。水渠里的水声和风声裹着芦苇叶子的沙沙声填满了船舱和岸之间的所有空隙,月亮在水面上晃着,把两艘船的影子慢慢拉长又慢慢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