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野河里走了半个多时辰,芦苇渐渐疏了,水面也宽了一些。程盐把船头偏了一下,靠向岸边一处被柳树根遮住的浅湾,缆绳在树根上绕了两圈扎紧,船身轻轻晃了两下稳住了。他蹲在船头,把腰间的银布袋解下来放在膝头,解开袋口又看了一眼——碎银子的棱角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沉甸甸的,压得布袋的麻线撑开了几道细缝。他把袋口重新扎紧,塞进船舱角落的油布底下,压了一块舱板。 赵老四从船尾走过来,在程盐旁边蹲下。两个人在船头蹲了一会儿,野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月光,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水面上拂出一道一道的细纹。风声穿过芦苇叶子的间隙,又细又长,像有人在远处吹着一只口哨。 "这条野河走到底接上水渠之后就回废闸了。"程盐说,"剩下的那一百五十斗盐还在水渠边的芦苇丛里。明天我进城去找姓马的,把剩下那一半的货出了。出完之后手里就有将近十六贯。够买第二条船了。" 赵老四在船头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被河风和日头磨出来的细纹照得分明。"第二条船你打算去哪儿买?" "宝应。上次瘸三带咱们去买船的那个柳塘渡口附近,还有一些船在卖。那一片是水运集中的地方,经常有人卖旧船。瘸三认识的人多,让他再帮忙打听一下。"程盐把撑竿从水里提起来,横放在船头的甲板上,水滴顺着竿身滑下来落在舱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买了船之后,两条船同时走——一条走野河废闸线,一条走射阳湖线。到时候咱们俩一人撑一条船,在高邮城外碰头。" 赵老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一人撑一条?那你我隔了半条河的距离,怎么传消息?" 程盐沉默了一会儿。野河的水声在船底细细地响着,柳枝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着。"传消息不用靠喊。咱们可以在高邮城外定一个碰头的位置,每天傍晚不管有没有走到货,都到那个位置上碰一下。见了面就知道对方顺不顺利。" 赵老四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定在废闸口外面那片荒滩上。那里走野河必经,也不显眼。" 程盐嗯了一声。两个人又在船头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舱板上铺了一层碎碎的亮。程盐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铁铲的铲柄,指尖依次滑过命、约、行、变、扣、河、石七个字,到那道空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光滑的竹面在他指腹下微微地温着。 他收回手,在船舱里躺了下来。赵老四也在船尾躺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野河的水声和风声裹着柳叶的沙沙声填满了船舱和岸之间的所有空隙。程盐闭上眼睛之前又想起了那道空位——他觉得那个字快要冒出来了,但他不再急着去想它是什么。船已经到了该停的地方,货出了手,银钱入了袋,第二艘船的影子已经在水面上隐约浮动起来了,像天亮前的水面上最先浮出来的那一片浅光。 第二天天亮之后程盐进了城。他穿过已经熟悉了的街巷,走到姓马的那扇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开了,姓马的让他进去,他进了堂屋就把银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布袋落在桌面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一百五十斗的货款,全在这儿。"程盐说,"剩下的那批货我已经出了,孙驼子在城外接的。两批都清了。" 姓马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布袋,没有打开,伸手按在袋口上压了一下,又收回了手。"清了好。你手上的货走完了,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程盐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碗里倒上的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打算再买一条船。两条船走两条不同的水路。" 姓马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两条水路?一条是废闸那条,另一条呢?" "射阳湖。宝应那边有一条岔道绕过汊河经射阳湖从东边绕到高邮。那条路比汊河远,但水宽,能走大船,而且吴大肚子不走那条路。"程盐把碗放下来,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认识宝应那边卖船的人吗?" 姓马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宝应柳塘渡口附近有一个姓周的船贩子,手上有几艘旧船在卖。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他出价公道,船底刷桐油刷得勤,不漏水。你要买的话我帮你递个话,让瘸三带你去看看,就说是我介绍的。" 程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那麻烦你了。"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姓马的在背后说了一句话:"程盐,你现在手上已经有三条路了。废闸、射阳湖、孙驼子在城外的渡口。三条路同时走,货出的量就不是三百斗了,是九百斗。高邮城里的盐市要是突然多了这么多散货,会有人起疑心。" 程盐在门槛边站住了,没有回头。"所以三条路不会同时走。走哪条路、走多少货,我分着时辰来。"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巷子里的日光照在他背上,把粗布短褐晒得暖融融的。他沿着巷子走回城墙根,翻过那道坍塌的墙垛子落在外面的土路上,土路两边的草叶在晨光里挂着露水,亮晶晶的。他沿着土路走回废闸后面的水渠时,赵老四正蹲在船头擦船舷上的泥痕,看见他回来了直起身来。 "姓马的收了钱,第二艘船他帮忙打听。" 赵老四把湿布搭在船舷上晾着。"那咱们现在就等着?" "等着。等姓马那边递回话来。这中间把剩下的那批货出了,再把水渠边的船重新检修一遍。"程盐跳上船,在船舷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竹片摊在膝盖上。竹片上的刻痕和标记密密麻麻的,从最前面的几条旧痕到最近画的几条细线,整块竹面几乎被填满了。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还有一小块空白,他拿指甲在那块空白的最边上轻轻划了一道,很短,短得像一个字的起笔。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起笔,没有继续往下划,把竹片收回了怀里。赵老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船舷上看着水渠的水面。日光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亮,风把那些碎光吹散了又聚拢回来,反反复复的,没有停。 接下来的三天,程盐把水渠边的剩盐出了手。他分了两趟走,头一趟自己撑着船从废闸出去,沿野河进运河,在孙驼子上次说的那个柳树林渡口靠岸,放了一盏油灯在船头。灯亮起来没多久,土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孙驼子带着两个帮手从柳林里走出来,没有多说话,搬货、付钱、走人,前后不到两刻钟。第二趟走的是同一段路,同样顺当。两趟货出完之后,程盐手里又多了一笔银钱,加上孙驼子那次的货款和之前攒下的零碎,放在一起数了数,已经超过了十六贯。 他把银钱收进舱底一只塞了干草的瓦罐里,罐口用油布扎紧,塞进隔水板底下压着。赵老四蹲在舱口看着他把瓦罐放好,把隔水板盖回去踩实了,开口问了一句:"姓马那边有消息了吗?" 程盐把隔水板边角的缝隙又拿稻草塞了塞,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傍晚再去一趟。" 傍晚的时候他又进了城。姓马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姓马的正坐在堂屋桌边就着一碗粗茶剥花生,花生壳堆了一小堆在桌上。看见程盐进来,姓马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放下,拿布巾擦了擦手。 "周船贩子那边我问了,他手头有两艘船在卖。一艘跟你现在这条差不多大,也是三百斗的,船底刷了两遍桐油,龙骨没裂,要价十四贯。另一艘大一些,能装四百五十斗,要价十七贯。"姓马说着把桌上那堆花生壳拢了拢推到一边,腾出桌面来,"你打算要哪艘?" 程盐在对面坐下来,没有碰那碗茶。"我要大的那艘。四百五十斗,十七贯,贵了三贯但载货量多了一半。两条船合起来一趟能走七百五十斗。价钱能讲吗?" 姓马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姓周的脾气硬,价钱咬得死,不过我去替你讲的话,也许能让他在船上的配件上松些口——多搭一卷篷布、两根撑竿、一套缆绳,这些东西加起来也值个几百文。"他顿了一下,看着程盐,"你手里的钱够十七贯吗?" 程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够。加上船上的配件也够了。" 姓马点了点头,把桌上那堆花生壳拢进手心里倒进脚边的篓子里。"那后天上午我让瘸三带你去柳塘渡口看船。你看了货满意了就当场付钱,船直接撑走。" 程盐站起来的时候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他想问姓马一句话——问他为什么愿意帮着牵这条线。姓马做散货生意的时候收他三成利,到了帮忙找船的时候却不抽佣金,这中间有没有什么他还没看透的弯弯绕。但他想了想,没有问出口。姓马坐在桌边借着油灯的光又重新剥起花生来了,脸上的表情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看不出深浅。程盐收回目光,迈过了门槛。 两天后他在柳塘渡口见到了那艘大船。船比他现在这艘长出一截,船舷高了一拃,舱底的隔水板也更厚实。船身上刷的桐油已经干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油亮,船底的龙骨笔直,没有裂缝。他蹲在船舷边拿指节叩了几处船板听声音,声音闷实,没有空响。船尾的铁环上挂着一卷新搭的篷布,篷布叠得齐整,边角用铜钉固定着。撑竿和缆绳靠在船舱一侧的甲板上,用麻绳捆成两扎,都齐备着。 程盐从腰间的钱袋里数出银钱来,付给了姓周的船贩子。姓周的当面点清了,把银钱收进一只铁匣子里锁了,钥匙挂回脖子上,朝程盐挥了一下手,转身沿着渡口的土路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程盐站在新船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看着那条土路尽头姓周的背影越走越远,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船板。船板被日头晒得微温,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纹路细微的起伏。赵老四从岸上跳上来,在船舷边蹲下来也拿手拍了拍船板,又低头看了看底舱的干爽程度,抬起头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船底干爽,没有渗水的痕迹。舱板缝里填的麻絮是新的,紧实,不漏。"赵老四说着站起来,走到船尾看了看那捆撑竿和缆绳,解开绳头检查了一遍又扎回去,"东西都是好的。" 程盐站在船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柳塘渡口的水面上铺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把船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水面上。他转身对赵老四说了一句话:"两条船都有了。一条走废闸线,一条走射阳湖线。咱们分头走,每天晚上在废闸口的荒滩上碰头。" 赵老四站在新船的船舷边,从甲板上拿起一根撑竿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竹竿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贴合着掌纹落在正好趁手的位置。他把撑竿收回来靠在船舷上,朝程盐说了一句:"那你走哪条线?" 程盐站在船头看着暮色里的柳塘渡口,远处的河面上有几艘归航的渔船正在收网,船上的灯火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沿着水面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亮线。"我走射阳湖。那条路我没走过,头一趟我得自己去探。你走废闸线,那条路你熟。头一趟走完回来之后,咱们在荒滩碰头,交换一下两条路上的情况,后面再换着走。" 赵老四把撑竿从船舷边重新拿起来握在手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在暮色里各自站了一会儿,程盐从船头走下来,跨过船舷跳回岸上,沿着渡口的土路走到赵老四停靠旧船的岸边。赵老四留在新船上,把撑竿插进水里试了试深度,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明天一早出发。"程盐站在旧船的船舷边朝新船的方向说了一声。 赵老四的声音从新船那边传过来,隔着几丈宽的水面:"明天一早。" 程盐上了旧船,把缆绳从岸边的桩子上解开,撑竿插进水里一推,船身从岸边滑开,顺着暮色里的水流往废闸的方向去了。赵老四站在新船上,看着那艘旧船在暮光里越走越远,船影和岸影渐渐融在一起分不清了,才把撑竿收起来靠在船舷上,弯腰整理舱底的隔水板。柳塘渡口的水面在他脚下轻轻晃着,把那排沿着河面亮起来的灯火倒影一下一下地揉碎了又拼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