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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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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程盐就进了城。他走的是废闸水渠那条小径,穿过荒滩和林地,绕到高邮城南那处坍塌的墙垛子翻了进去,沿着巷子穿过半个城,到城西铁匠铺斜对面那条巷子时天刚大亮。姓马的院子门口那串干葫芦还在,被晨光晒得泛黄发白,风一吹就轻轻碰着响。他在门口站住,抬手叩了三下。 门过了一会儿才开。姓马的站在门缝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白布褂子,头发还带着枕头的压痕,像是刚被敲门声从床沿上拽起来的。他眯着眼看了看程盐,目光在他空着的两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腰间那把铁铲上,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这么早。"姓马的说。 程盐从门缝里挤进去,穿过小院进了堂屋。姓马的在方桌边坐下来,把桌上倒扣的粗陶碗翻过来一只推到他面前,又拎起角落的茶壶倒了一碗凉茶。程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隔夜的,带着一股微涩的陈味,但他喝得平稳,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三百斗。"程盐说,"成色跟上次那批一样,走的也是同一条路进来的。" 姓马的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在木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三百斗不是小数,他上一次收程盐的货分了三批,每批六十斗,加起来一百八十斗,这次三百斗翻了一倍还多。他叩桌面的手指停住了,又叩了两下,像是在重新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三百斗我吃不下。"姓马的说,"我手头的银周转不开,一次进三百斗货会把我压死。但我可以帮你散——我替你找两条路子,你出货的时候分两批走,一批给我,一批走另一条路。我吃一百五十斗,剩下的一百五十斗我给你找一个下家。" 程盐的手指在粗陶碗的碗沿上停了一下。"下家是谁?" "高邮城东门外的孙驼子。他之前跟吴大肚子有过来往,但吴大肚子那边最近风声紧,孙驼子正在找新路子。你手上这批货只要不沾吴大肚子的边,他愿意接。孙驼子的价跟我一样,五十三文,但他只收整批不拆零。你给他一百五十斗,他一口吃下去。" 程盐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碗里剩下的凉茶喝完,把碗放回桌面上推回到姓马的面前。姓马说的孙驼子他之前从徐老头那里听过——徐老头当初说孙驼子做得大但跟吴大肚子有过来往,靠不住。但现在吴大肚子丢了货正被范推官追查,孙驼子如果想甩开吴大肚子找新路子,这时候确实是跟他搭线的时机。 "孙驼子那边你帮我递话,还是我自己去找他?" 姓马的把程盐推回来的碗端起来也喝了一口,像是用同一个碗喝了就是应了这桩事。"我替你递话。你明天傍晚再来一趟,我给你孙驼子的回话。如果他点头,你的货分两批出——他一百五十斗,我一百五十斗。钱货两清之后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程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正了正位置,朝姓马的点了点头。"明天傍晚我来。" 他从姓马的院子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以上,巷子里的光线从暗青色变成了暖融融的白。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半个城,从城南那个墙垛子翻出去的时候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没有人跟着他,巷子里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他收回目光,沿着土路走回废闸后面的水渠。 赵老四正在水渠边的芦苇丛旁蹲着,手里拿着一把新割的苇秆在补盖盐垛上的枯草层。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程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和泥块。 "姓马的怎么说?" 程盐在船舷边坐下来,把鞋脱了磕掉鞋底上的干泥。"三百斗他吃不下。他帮我搭了一条路子——孙驼子接一百五十斗,他接一百五十斗。明天傍晚去拿回话。" 赵老四把手里剩下的苇秆放在盐垛顶上压好,走过来在程盐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船舷上看着水渠里的水面。午后的阳光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亮斑。水渠里的水很静,风把芦苇的叶子吹得微微摆着,叶尖摩擦的声音细碎而均匀。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程盐,你现在手里存了多少货?" 程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盐?还是银子?" "都算。" 程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盐的话,水渠边芦苇丛里藏了三百斗出头。银子的话,上次出手那批一百八十斗之后,加上之前攒的,手头大约十四贯出头。买船花掉十三贯半之后剩了半贯,加上杂七杂八的零碎,不到一贯。" 赵老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碎碎的亮斑上。"三百斗出手之后,按五十三文一斗算,就是十五贯九百文。加上手里的,凑起来大约十六贯多。" 程盐嗯了一声。"够了。够买第二条船了。" 赵老四偏过头看着他。"第二条船?" "咱们有了一条船,还得有第二条。两条船走一趟的货量就是六百斗,翻一倍。如果另一条船走别的路线,两条船同时走两趟不同的货,风险就摊开了。"程盐说着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竹片来,竹片在他掌心里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的刻痕在午后日光下清晰可见。"我有两条路——一条是走范推官那条线的官盐,另一条是走张老四、吴大肚子他们漏出来的散货。两条路各走一条船,互不交叉。如果其中一条路被人堵了,另一条路还能走。" 赵老四把程盐的话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连第二条船的路线都想好了?" 程盐把竹片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一处空白区域画了一道细线。那道线从高邮城东门外出发,往北走了一段之后折向东,绕过几道河汊,再折回南边。"瘸三说过,宝应那边有一条岔道往东走,绕过汊河经射阳湖从东边绕到高邮。那条路比汊河远了一半,但水宽,能走大船。吴大肚子平常不走那条路,因为那条路穿过一片渔场,渔场的主人是当地一个姓胡的团头,跟吴大肚子不对付。但如果走那条路的人不是吴大肚子,是咱们,姓胡的也许不会拦。" 赵老四把脑袋凑过来看了看竹片上那道新画的细线。"你打算让第二条船走射阳湖那条路?" "打算。等这批货出了手,钱够了,就去宝应那边再找一条船。有了两条船之后,一条走野河废闸线,一条走射阳湖线。两条船同时走货,到了高邮城外汇合,一起卸货。就算其中一条被查了,另一条还能把货带回来。" 程盐把竹片收好揣回怀里,手指从竹片上移开的时候碰到了铁铲的铲柄。铲柄上那八道划痕排列整齐,从上到下依次排开,从"命"到"石"七个字清清楚楚,第八道空位在月光和日光里都泛着竹子本身的淡黄色。他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水渠水面上的碎光在风里晃动着。 "等这批货出了手,钱够了,"程盐说,"咱们就有了两条船,两条路。到时候这条河上的水,就不止一个人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