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凌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程盐已经从船舱里坐起来了。水渠里的光线还是暗蓝色的,柳叶的轮廓在头顶的天光里模模糊糊的,像一片剪碎的纸贴在灰白的天幕上。赵老四比他醒得更早,在船头蹲着,把撑竿的尖端又磨了一遍,磨石在竹面上来回蹭着,发出极轻的嘶嘶声。 程盐在船舷边坐着灌了口水,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头,拿一块旧布擦了擦铲刃上的浮灰。月光落在铲刃上,反出一线冷白。他把铲柄上那八个字一个一个摸过去——命、约、行、变、扣、河、石——摸到第八道空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把手放下来了。 "水渠口外面有船过吗?"程盐问。 赵老四把磨石放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刚才有一艘过去了,船身吃水浅,像是空船。运河上的船声从引水渠外面传过来的时候是闷的,隔着柳树和泥土,像隔了一层布在听。" 程盐也侧耳听了一会儿。从引水渠外面传进来的水声和船板碰擦声确实闷闷的,隔着一层柳树和岸壁的泥土,像隔着一层厚布在听墙那边的动静。他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渠口边,拨开垂下来的柳枝往外看。 运河上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比水渠里的水面亮了一个色阶。他看见一艘货船正从河面上缓缓经过,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捏着一根长篙,船尾还有一个影子蹲在舵柄旁边。船身吃水不深,确实像是空船。程盐把柳枝放下,退回船舷边坐着。 "还早。"他说,"船队从海陵过来的话,最快也要巳时才能到。老杂役说的时辰是上午,咱们等着就行。" 两个人在船舱里又坐了大约一个时辰。日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亮的绿影。程盐靠着船舷坐着,把今天要走的每一步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引水渠出去之后靠上码头外侧的阴影,接货,装船,退出来,等两刻钟再动身,往南走半天,在野渡口靠岸停一夜,第二天走野河路线回废闸。每一步之间该留多少空隙、该在哪个位置偏舵、该在什么时候收篙不出声,他都想过了,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放了很久了。 巳时过了大约两刻钟,引水渠外面的运河上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声音比刚才的货船大,不止一艘船,水声混杂着人声和木板碰撞的声响,从运河的方向涌过来,闷闷的,像一大片什么东西从水面上缓缓压过来。 程盐站起来走到渠口边,拨开柳枝往外看。运河上有三艘船排成一列正从北往南驶来,船身吃水很深,水面几乎漫到了船舷中段。船头上有人站着指路,船尾有人撑篙,船身之间的间距拉得不大,前后的水波连成了一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油亮。第一艘船的船舷上能看到半干的油漆痕迹,麻袋在船舱里码得齐整,顶上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程盐的目光锁在第一艘船的船头右侧——一个矮瘦的身影正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一根短绳,像是捆扎货袋用的。那人的背微微驼着,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腰带上别着一把半截断了的草绳。程盐认出了那个背影——老杂役。 老杂役站在船头右侧的船舷边,手里的短绳在指间绕来绕去,两只眼睛看着前方的水面。三艘船从引水渠外经过的时候船速不快,船舷外侧的水波被船身推着往外荡开,冲进渠口的柳枝底下,把水面晃出了一圈一圈的细纹。 程盐看见老杂役的右手动了一下。老杂役没有朝水渠口的方向看,但他右手从短绳上移开了,手指在船舷的木板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又收回去了。那个动作很轻,从运河上经过的人看过去只会以为他在扶着船舷站稳,但程盐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下叩击是在告诉他:货在第一条船上,边角位置。 程盐退后两步,回到船舷边蹲下来。"第一条船,边角。红漆杠在麻袋侧面。船队过去之后两刻钟咱们动身。" 赵老四把撑竿从甲板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三艘船从引水渠外面一艘一艘地过去了。船身破开水面的声音在渠口的柳林间回响了一阵子,然后渐渐远了,往运河下游的方向去了。程盐站在渠口边看着船队消失在运河拐弯处,又开始在心里默数。两刻钟的时间他每一息都掐着,数到最后一息的时候他回头朝赵老四说了一句:"走。" 赵老四把船尾的缆绳从柳树根上解开,程盐在船头用撑竿抵着渠口的淤泥把船身推出去。船头挤过那道三尺宽的缝隙时木板擦着岸壁的泥土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条船滑出了引水渠,浮在运河开阔的水面上。 程盐在船头偏了一下方向,让船身贴着运河东岸的阴影往南滑行。岸边的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拂着船舷,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了一把碎亮的斑影。船速不快不慢,跟在船队后面大约一里地的距离,正好在视线范围内但又不显得扎眼。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运河右岸的一片码头出现在视野里。码头上人声嘈杂,几艘船正在靠岸卸货,挑夫在船板和岸之间来回跑着。程盐看见了那三艘船——第一艘已经靠了岸,船上的麻袋正被一袋一袋搬下来码在岸边的木板平台上。第二艘正在靠过去,第三艘还在水面上慢慢漂着等位置。 程盐把船往码头外侧的一片阴影里靠过去。那里有几棵老柳树的枝条垂进水面,正好把船身遮住了大半。他把船停在阴影边缘,透过柳枝的缝隙看着码头平台上的动静。 搬运工正在把第一艘船上的麻袋一袋一袋卸下来,码在平台靠岸的一侧。平台上的货垛堆得很快,一层一层往上叠。程盐的目光在那些麻袋面上扫着——第三层中间的位置,他看见了一道红色的漆杠。那红杠大约两指宽,从麻袋侧面横着刷过去,在灰黄的麻布面上格外显眼。 老杂役站在第一艘船舷边,背对着码头方向。他弯下腰去,像是在整理船舷边的缆绳,但他弯腰的时候右手伸出去碰了一下平台边沿那垛货里最靠近水面的一只麻袋,把那只麻袋往外挪了半尺。挪完之后他直起身来走开了,去了船尾的方向。 程盐看到了那个动作。老杂役挪的那只麻袋正是侧面有红漆杠的那一袋,他把它从垛子中间挪到了边沿,最靠近水面的位置。后面的搬运工搬货的时候会先动码得最高和最外沿的袋子,那只被挪到边沿的红杠袋子会被最先搬下来,放在平台边缘离水最近的地方。 程盐靠进阴影更深的位置,把船头贴上了码头平台边缘的木板。这个位置刚好在码头的视线死角里,从码头正面看过来被一堆堆在岸边的旧木料挡住了。他蹲在船头,从柳枝的缝隙里看着平台上的搬运工把那只红漆杠袋子搬下来,放在平台边缘,然后转身去搬下一袋。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红漆杠的麻袋一只一只被搬下来,堆在平台边缘,离程盐的船头不到五尺远。 程盐伸出手去。他的手指够到了第一只麻袋的边角,轻轻往自己这边一拉——麻袋滑过平台木板的边缘,落进了船舱里,发出一声闷响。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他一只一只接过去,码进船舱的底舱里。赵老四在船舱里接住麻袋码好,动作干净利落,每放好一袋就用草绳捆一道固定。 程盐数到第三十六只的时候,老杂役从他的视线里走过去了。他走过的时候没有往程盐的方向看,但他经过平台边缘时顺手把那堆用来挡住码头正面的旧木料踢了一下,木料往前滑了两寸,更严实地遮住了程盐船头的位置。然后他走过去了,没有回头。 第三十九只。第四十只。程盐的指尖碰到了第四十一只麻袋的边角,拉过来放进船舱里。赵老四在舱底把这最后一只码好,用草绳捆了两道勒紧,抬头朝程盐点了点头。 程盐把撑竿往水里一插,船身无声地从平台边缘滑开,退进了柳树的阴影里。他收竿的时候竿头没有出水,在水面下面横着划了一圈,让船身调了个方向。整条船从靠岸到接货到撤退,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声音。码头上搬运工的吆喝声和货袋落地的闷响盖住了船板擦过平台边缘的那一点轻微摩擦。 程盐把船撑出阴影,沿着运河东岸的浅水线缓缓往南走。他没有加快速度,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码头那片嘈杂声的背后,像一艘普通的过路船。船舱里码了四十一只麻袋,底舱压得实实的,船身的吃水线比出来的时候深了两指,但程盐靠着浅水线走,吃水的变化被水底暗色的沙泥遮着,看不出来。 船往南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程盐才偏了一下方向,带着船离开运河主航道,拐进了一条野河的入口。野河的水面比运河窄得多,两岸长满了芦苇和灌木,柳枝垂下来在水面上拖着细长的影子。程盐把船撑进野河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运河的方向——运河上那三艘船已经看不见了,码头方向的嘈杂声也远得只剩下模糊的一团混响,像风声裹着远处的人语,听不清了。 他把撑竿重新插进水里,沿着野河继续往南走。赵老四从船舱里爬出来,坐在船尾的甲板上,把捆在麻袋上的草绳松了又紧了紧,像是在确认每一只袋子都码稳了。 "四十一袋。"赵老四说,"三百斗出头的量,船舱刚好装满了八成。" 程盐在前头撑着竿,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够了。剩下的空位留着,万一路上需要腾挪什么。" 野河的两岸越来越密,芦苇把天夹成了一条窄窄的蓝缝,日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在船头前头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程盐的撑竿在水中一下一下地前进着,船身在野河窄窄的水面上平稳地滑过。他觉得腰间的铁铲跟着船身的节奏在轻轻碰着他的腿侧,铲柄上那八个字隔着粗布衣裳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的。第八道空位还空着,但他觉得那个字已经快要冒出来了,像水面下的气泡快要升到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