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盐回到废闸后面的水渠时已是半夜。他沿着那条走熟了的小径摸黑穿过荒滩和林地,拨开最后一片灌木枝条的时候,看见了船上那盏油灯的光——赵老四没有睡,在船舱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一点,光晕拢在船身周围一圈,不往远处散。 程盐踩着泥地上船的时候赵老四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把油灯往他那边照了照,看清是他就把灯放回舱板上。"两天了。" "两天整。"程盐在船舷边坐下来,把鞋脱了,鞋底上沾的泥块在船舷边缘磕了两下。水渠里的夜风带着凉意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钻过来,把他走了一夜路积在衣领里的汗吹凉了。"老杂役给了我一个日子。下个月十五,海陵盐仓出一批货,四百二十石,走运河北上到淮安换船,再往南走,路线跟吴大肚子之前走的那条完全一样。" 赵老四把油灯举高了一些,光映在程盐脸上,把他眼下的疲色照得分明。他看了一会儿把灯放回去,伸手从舱板底下摸出一只干饼递过来。"先吃。吃完再说。" 程盐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搁了两天已经硬得硌牙,他含在嘴里慢慢润软了嚼着咽下去,又喝了口水,才把从淮安回来的路上盘算了一路的计划说出来。"下个月十五,四百二十石。按每石十斗算,就是四千二百斗。我这条船能装三百斗,三百斗只是那批货的零头。所以我不要整批,只要一个角落——盐仓出货的时候货是散的,装船的时候一袋一袋往上码,码在最边角的那一批如果能找机会在装船的时候偏出一点点方向,等船队到了淮安换船的时候,边角上的那批货搬下来的次序会最先落地。只要在那一瞬间有人接一把,那批货就不用在淮安换船了。" 赵老四在油灯的光里坐着,把程盐的话拆开来想了一遍。"你说的'有人接一把',就是咱们?" "就是咱们。"程盐把饼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我跟老杂役的约定是下个月十五接货。他知道我的船能走野河和废闸进运河,他只需要在淮安换船的时候把边角那批货的落点偏半尺,我的人在那个位置接住就行了。"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四百二十石的船队,边角上那一批货有多少?" "老杂役说,边角上那一批是三十石左右,大约三百斗。刚好装满我的船。"程盐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油灯的光照在铲柄上那八个字上面——命、约、行、变、扣、河、石。第八道空位还空着,在灯光下泛着竹子本来的浅色。"下个月十五之前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咱们得把船从水渠里开出去,提前走到淮安附近等着。不能在淮安城里等,太扎眼。要在淮安城外运河边上找一个能藏住船的隐蔽河湾,把船停在那里,等船队到的时候再靠上去。" 赵老四从船头起身走到船尾,在程盐旁边坐下来。"你打算在淮安城外哪个位置等?" 程盐把竹片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油灯的光照在竹片表面,那些刻痕和划线的阴影在灯火下格外清楚。他指着竹片上一个没有画任何标记的空白区域说:"上次去淮安我特意绕了一圈。淮安城东门外运河拐弯的地方有一片柳林,柳林后面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渠,渠口被淤泥堵了大半,水面被柳枝盖着,从运河上经过看不见里面。如果把船停在引水渠里面等,等船队从运河上经过的时候从引水渠里撑出来,直接贴上去,贴上去之后装完货再退回来。" 赵老四低头看着竹片上那片空白区域,在油灯的光里那片空白泛着淡黄,像一块还没被人踩过的滩涂。"那条引水渠你走过?" "没走过,但从运河上经过的时候看见了。渠口被堵了大半,但剩下的那半口子宽度刚好够我的船身挤进去。渠里面的水面很静,水色发暗,说明渠底有足够的深度。"程盐把竹片收回来揣进怀里,"明天咱们去一趟。你撑船从运河走,我在岸上跟着,到了那处拐弯的地方咱们停下来看一眼。如果引水渠能进,咱们就把船停在那儿等着。" 赵老四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油灯灭了。光灭下去之后水渠里重新暗了下来,两个人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重新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程盐在船舱里躺下来的时候,赵老四的声音从船头那边传过来,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厚了一些:"二十天之后,你动了范推官的货。范推官查到了老杂役身上怎么办?" 程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篷布顶。篷布顶上的铜圈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亮光,一圈一圈地排列着,像水面上被石子打出的同心圆。"老杂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给我范推官出库的日子,他让我给他儿子带那句话,他把自己铺好了后路。他不需要我来替他操心后路。" "那谁替你操心后路?" 程盐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水渠的水声细碎地响着,芦苇叶子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厚厚的纸。他把手搭在腰间铁铲的铲柄上,指腹依次摸过铲柄上那八个字,从命到石,每一个字都在暗夜里贴着他的指尖。他摸到第八道空着的划痕位置停了一下,那里还是一片光滑的竹面,什么字都没有。 "我自己。"程盐说。然后他把手从铲柄上放下来,侧过身,闭上了眼睛。黑暗里赵老四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船头那边传来了匀长的呼吸声,像是翻身之后睡着了。程盐听着那呼吸声和水声混在一起,自己也慢慢沉了下去,睡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程盐从船舱里坐起来的时候,赵老四已经把船上的缆绳全部解开了,撑竿靠在船尾的甲板上,篷布边角的铜圈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亮。程盐踩着船舷跨上岸,沿着水渠边的小径往野河方向走,赵老四在船尾撑了一竿,船身从水渠中间缓缓滑了出去,穿过废闸口,拐进河汊,跟着程盐在岸上的方向往运河那边走。 程盐走在野河岸边的土路上,远远地能看见船在河面上平稳地移动。晨光把河面照得白晃晃的,船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在波纹里断断续续地晃着。他走一阵就停下来等一等,等船近了再接着走,两个人隔着半条河的距离,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上,像两条并排的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到了运河边上的时候程盐在岸上停下来,抬手朝赵老四指了指运河拐弯的方向。赵老四在船尾把船往那个方向偏了偏,船身顺着水流拐进了一处柳林掩映的河湾。程盐从岸上的柳树丛里钻过去,拨开垂下来的枝条,看见了那条引水渠的渠口。 渠口比他在运河上经过时看见的更窄一些。两边的淤泥堆得厚厚的,把原来的渠口挤得只剩一条大约三尺多宽的缝隙。缝隙里的水面很静,颜色发暗,被柳树的影子遮着透不进日光。缝隙的边缘长满了水草和青苔,草根从岸壁的泥土里伸出来垂进水里,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赵老四在船头用撑竿探了一下渠口的深度,竿头插下去大约三尺才触底。他手腕一翻把竿头收回来,朝岸上的程盐点了点头。程盐从柳树丛里钻到水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渠口的水质——水凉,清,手伸进去能看见掌纹。淤泥只堆在渠口两侧,中间的通道底下是干净的沙底。 "能进。"赵老四的声音从船上传来,压得低低的,在柳树的枝条之间弹了一下才传到程盐耳朵里。程盐点了点头,站起来沿着渠口两侧走了一圈,把柳枝的密度和两岸的土堤高度都看了一遍。引水渠比废闸后面那条水渠略窄一些,但船身侧着挤进去没问题。渠里面比渠口宽了一些,水面被柳枝密密地盖着,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暗廊,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渠面上铺了一层碎绿的光斑。船停在里面,从外面运河上经过的船一点都看不见。 程盐回到渠口蹲下来,朝赵老四打了个手势——进渠。赵老四把撑竿横过来,在渠口两侧的土壁上一左一右地抵着让船身慢慢侧过来,船头的木板擦着渠口边缘的淤泥挤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整条船挤过了那条窄缝,滑进了引水渠里面。 程盐从柳树丛里钻过去,在引水渠岸边的草地上蹲下来看着船停稳。赵老四把船尾的缆绳系在岸上一棵粗柳树的根上,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两下稳住了。四周安静下来之后,只有柳叶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和水面上偶尔冒起的一个气泡破裂的轻响。 "能停。"赵老四从船头跳上岸,蹲在程盐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渠口那条约三尺宽的缝隙被柳枝重新遮住,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后面藏了一艘船。"船队十五号从海陵出发,走运河北上到淮安要多久?" 程盐掐着手指算了一下。从海陵盐仓到淮安城这一段运河,空船走大约一天半,载货走大约两天。老杂役说的十五号是出库的日子,货装好船从海陵出发大约要等到十五号下午甚至傍晚。那船队到淮安的时间应该是在十七号上午或者中午。 "十七号。"程盐说,"十五号出库,十六号走一整天,十七号到淮安。咱们提前过来等,到了十六号傍晚就在船上准备好,十七号天一亮就守在渠口看着运河上的动静。" 赵老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蹲下去扯了一把渠边的草叶子在手心里揉碎了,草汁的腥味漫开来。"那这二十天咱们一直在这儿等?" "不能一直等。白天有船从运河上过,人多眼杂。这条引水渠虽然隐蔽,但靠得太近还是可能被人发现。"程盐站起来沿着渠岸走了一小段,在柳林深处找到一块地势略高的空地,空地上的草被踩平过又长出来了新的,像以前也有人在这儿停过船。"白天躲进柳林深处,傍晚回船上。吃的东西在淮安城里买,两天补一次货。" 两个人在引水渠周围又转了一圈,确认了柳林的地形和从运河方向走过来的所有视线角度,才重新回到船上。程盐在船舱里坐下来,把竹片掏出来在引水渠的位置画了一个清晰的标记,又在旁边用小字写了"十七"两个字。他把竹片揣回怀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铁铲的铲柄,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那八个字,然后把手放下来了。 船在柳林深处停着,水面上的碎绿光斑在风里晃着,两岸的柳树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窄窄的蓝。程盐靠着船舷坐着,看着那条窄蓝的天光从头顶流过,觉得时间忽然变慢了,慢得像水渠里的水在柳树根底下打着的那个看不见的漩涡,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急着往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