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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沈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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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盐沿着土路走回废闸后面的水渠时,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把他踩出来的那条小径上的草叶晒得微微卷了边。他拨开最后一片垂下来的灌木枝条,看见了船。船静静地泊在水渠里,篷布边角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赵老四正蹲在船头,用一块湿布在擦船舷上的一道泥痕。 程盐跳上船的时候船身晃了晃,稳住后他在船舷边坐下来。"河汊还能走。周老板派了人守在入口的旧水闸上,但只查靠岸的,不查过路的。" 赵老四把湿布拧了拧水搭在船舷上晾着。"只查靠岸的?" "只查靠岸的。"程盐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指尖搭在第七道那个"石"字的笔画上。"他从吴鱼贩子那边把河汊拿回去了,但他没把路封死。他留着路,等我哪一天会从河汊上靠他的码头。" 赵老四在船头坐下来,侧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你打算靠他码头吗?" 程盐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铁铲,阳光从篷布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铲柄上落了一小片亮斑,正好照在那个"河"字和"石"字之间的一片空竹面上。那片空竹面还干净着,没有划痕也没有字,在阳光下泛着竹子本来的浅黄色。"现在不靠。"他说,"但有的时候,一个码头比一条水道值钱。" 赵老四把短竹竿从船舷边拿起来,横着搁在膝头,拿磨刀石又磨了两下刃口。磨石的嘶嘶声在水渠里响了一会儿又停了。"那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船尾,从篷布底下抽出一卷新买的缆绳在手里掂了掂。缆绳的麻线编得密实,握在手里分量扎实,他把它绕在船尾的铁环上扎了个活结。"接下来找货。不能总靠周老板的那一成过活,也不能等着姓马那边再有散货进来。咱们有了自己的船,有了自己的水道,该自己走一趟完整的生意了。" 赵老四把磨好的短竹竿竖起来在光下看了看刃口,满意地放下了。"你打算从哪儿进货?" 程盐蹲在船尾的甲板上,用手指在舱板的灰面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他蹲着的位置出发往北走,拐了个弯弯向东南方向,在靠近海陵的位置打了个圈。"海陵盐仓。范推官的盐仓。吴大肚子的货都是从那儿出来的,江成远的私盐也是从那儿漏出来的。那批货从海陵盐仓出来的时候是官盐,走一路倒两手就成了私盐。中间的差价被范推官、吴大肚子和江成远分了。如果我能从盐仓边上接一批货,不走吴大肚子的路子,自己走野河和废闸进来,中间省掉的那些转手的利,就是咱们的。" 赵老四从船头走过来,蹲在程盐旁边看着地上那条灰线。"你认识盐仓那边的人?" "不认识。"程盐用拇指把那条线擦掉了一半,又补了一条更细的线,从海陵盐仓旁边绕过去,在盐仓北侧画了一个小圈。"但我认识盐仓边上的人。那个老杂役——当初在淮安茶棚里告诉我范推官青灰后墙位置的那个人,他在盐仓衙门里做杂役。他能接触到盐仓的出库单子,能看见哪一批货什么时候出仓、走哪条路。" 赵老四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你打算去淮安找他?" "打算。"程盐站起来,把地上的灰线用鞋底抹干净了。"后天出发。明天我在船上把东西收拾好,后天一早动身去淮安。你留在船上守着,我快去快回,最多两天。" 赵老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你一个人去淮安?" "一个人去。两个人去太扎眼。老杂役在茶棚里跟我说话的时候旁边没有别人,我一个人去续那截话头,他还能认出来。两个人去的话,他反而不敢开口了。" 程盐蹲在船尾把拴缆绳的铁环又紧了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水渠里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安稳的细碎亮光,两岸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摆着,叶尖彼此碰撞发出的沙沙声灌满了整条水道。他在船尾站了一会儿,伸手隔着篷布摸了一下那块青石的位置——石头还在,稳稳地卧在稻草堆里。他的指尖贴着篷布下面青石那道石英纹的弧度走了一遍,然后把船尾的缆绳重新系了一个更牢的结。 "后天走。"程盐说完在船舱里躺下来,头枕着交叠的手掌,仰面看着篷布的顶。篷布旧了,有几处磨薄了的孔眼从上面透下来细碎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像一粒一粒浅金色的米。他眯着眼看着那些光点晃来晃去,觉得心里那条路越来越清晰了——从废闸出去,走野河,穿运河,上淮安,找老杂役。找到他,拿到出库单子上的日子,再回来走一趟完整的货。这艘船装了三百斗盐从海陵出来,经野河走废闸过河汊进运河,在哪一段收帆、在哪一段点灯、在哪一段偏着走躲开水下的暗石,他都想过了,每一段都走过了不止一遍。现在只差一个日子。 他闭上眼睛,在细碎的日光和芦苇的沙沙声里慢慢睡着了。 程盐醒过来的时候,水渠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闭眼前头顶篷布孔眼里透下来的碎光还是亮的,现在那些光点已经挪到了另一侧船舷上,颜色也从浅金变成了暗橙。他翻身坐起来,感觉后背的衣裳被汗濡湿了一小块又干透了,布料贴在脊梁上有些发硬。 赵老四坐在船头,面前摊着一块旧油布,上面摆着两把新买的铁钉和一小卷铜丝。他正拿钳子把铜丝弯成一个个小圈,弯好了码在油布边角上,整整齐齐的一排。 "醒了?"赵老四没回头,手里的铜丝弯了个圈又松开。 "醒了。"程盐从船舱里爬出来,坐在船舷边上,把鞋脱了倒掉里面钻进去的草屑。水渠里的水面映着天光,暗橙色的碎金铺了一整片,两岸的芦苇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晚雾。"你弯铜丝做什么?" 赵老四把手里弯好的那个圈放进油布上的小堆里,数了数一共十几个。"船舱篷布边角的索眼有好几个撑豁了,麻绳穿进去勒不住。我用铜丝弯个圈穿进索眼里当扣环,麻绳从铜圈里过,比直接勒布面结实。" 程盐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赵老四旁边,拿起一个弯好的铜圈看了看。铜丝被钳子弯得又圆又匀,接缝处拧紧了,拽了拽没有松。他把铜圈放下,拍了拍赵老四的肩膀没说别的,但拍的那一下比平时沉了半分。 "后天一早走。"程盐重新坐回船舷边上,两只脚悬在水面上方晃着,鞋底离水面大约半尺。"我先走旱路去淮安,找到了老杂役,拿了日子就回来。快的话当天来回,慢的话第二天傍晚也能到。" 赵老四把弯好的铜圈一个一个穿进篷布边角的索眼里,穿好一个就用麻绳绕两圈试了试牢固度。"你打算在哪儿见那个老杂役?还去那个茶棚?" 程盐想了一下,脚停了摆动,鞋底定在水面上一寸的地方。"茶棚人多眼杂,上次他是坐在那儿剥花生凑巧跟我搭上了话,这次专门去找他,在茶棚里说话容易被人记住。我想换个地方——老杂役住在盐仓衙门后面的巷子里,巷子口有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婆。我后天上淮安先不进城,在城东那片槐树林里等着,等天快黑的时候老杂役放工从盐仓出来,沿着他回家的那条路走,我在半路上截他说话。路上说话比在茶棚里安全,他边走边说,就算有人经过也只当是两个人顺路搭话。" 赵老四手上的活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程盐一眼。"你连他走哪条路回家都打听到了?" "上次在茶棚里他跟我说了。他说自己住在盐仓衙门后面第三条巷子里,门口有一棵石榴树。从盐仓到他家要走的那条路他顺嘴提了一嘴,我当时记住了。"程盐把脚收回来在船舷上盘腿坐好,"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大概没留意,但我坐在他对面,把每一粒花生壳都数了,每一句话也都记了。" 赵老四把最后一个铜圈穿进索眼里,拿麻绳绕了两圈勒紧,篷布被拉得更平整了一些,风掀边角的时候不再大幅度晃动了。他把剩下的铜丝和钳子收进一只布袋里,布袋扎口放在船舱角落的隔水板下面。"那你去了淮安,找着老杂役之后打算怎么说?说你想从他那儿买盐仓出库的日子?" "不买。我跟他换。"程盐从怀里掏出那块竹片来。竹片被他用得久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的划痕和标记被手指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之后有些已经模糊了。他翻了翻竹片的背面,空白的区域还有一小块,他抬头看了看水渠两岸的芦苇,又低头看了看竹片,然后拿指甲在空白处轻轻划了一个短横。"他用盐仓出库的日子换我一件事。只要他给我一个日子,告诉我哪一批货哪天出仓走哪条路,我替他做一件事。他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我就替他去办。" 赵老四看着竹片上那道新划的短横。"你还没见到他,不知道他要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程盐把竹片揣回怀里,"一个在盐仓衙门里做了二十多年杂役的人,他想要的不会是银子。银子他攒了二十多年该攒的早攒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定是拿银子买不到的。" 程盐躺在船舱里看着篷布顶上铜圈加固之后变得更平整的篷面,心里那些念头还在转着。他想到老杂役说的话——"范推官去年盖了一座新宅子,宅子的后墙刷了青灰,青灰底下是用盐兑来的银子。"老杂役知道那座宅子用的是青灰,知道青灰底下是银子,还知道那座宅子的后墙没有门。他告诉程盐这些的时候神情很平静,一边剥花生一边说,花生壳碎末喷了一桌子,像是随口聊的一桩闲事。但程盐现在回过头去想,老杂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用的。他告诉自己范推官宅子的位置和青灰后墙的细节,像是提前把一条路铺在了那里,等着自己去踩。 这个念头在程盐心里越扎越深。他闭上眼睛之前又隔着篷布摸了一下青石的位置,石头稳稳地卧在稻草堆里。他的指腹贴在那道石英纹的弧度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侧躺着睡着了。水渠里的水声和芦苇叶子的沙沙声在他背后像一条细长的河一样流过去,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