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停在废闸后面的水渠里,被两岸的芦苇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程盐把缆绳在岸边一棵粗柳树的根上绕了两圈扎紧,又拿一块石头压住绳头,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赵老四在船舱里把篷布的边角重新掖了掖,确认不会在夜里被风掀开,然后从舱底翻出两只干饼和一袋咸菜来,递给程盐一份。 两个人蹲在船舷边上,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吃了晚饭。天色暗得很快,水渠里比外面的野河黑得更早,头顶那条窄窄的天光从暖黄色变成灰白色再变成深蓝色,最后只剩一片暗沉沉的蓝黑。水面上起了薄雾,白蒙蒙地浮在芦苇根之间,像一层铺在水面上的棉絮。 程盐嚼着饼慢慢咽下去,把最后一口咸菜也吃了,拍了拍手。"明天天亮之前就出发,走到海陵刚好辰时。取砖的事不能拖到日头高照的时候,那时候巷子里有光,万一有人从巷口经过会看见。" 赵老四把水囊的塞子拧紧了放在舱板上。"我带短竹竿,在巷口给你看着。" 程盐点了点头,靠进船舱里躺下来。船底隔水板铺着干稻草和麻絮,躺上去还算软和,比构树林里的泥地舒服一些。水渠里的夜风从芦苇叶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植物的潮气和淡淡的河泥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侧过身,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胸口。铲柄上那七道划痕——第一道人命、第二道约定、第三道入行、第四道变路、第五道还玉扣、第六道河、第七道到现在还空着。他伸手指腹从柄头一路摸到柄尾,每一道痕都在指尖下有自己的形状和深浅,像一条路上不同的站点。他摸到第七道空着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还是一片光滑的竹面,什么都没有。 他在想第七道该刻什么。也许要等把那块砖从他爹坟头上的青石下面换出来之后,那道痕才会有一个名字。也许那道痕的名字不在他的脑子里,而在那块砖上,要等他摸到砖面上的青灰时才知道。 他闭上眼睛,听着水渠里细微的水声和芦苇叶子碰撞的沙沙声,慢慢睡了过去。 天还没亮的时候程盐就醒了。水渠里还是漆黑一片,只有头顶那条天缝里透下来一线极淡的灰蓝色,连轮廓都还看不清。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赵老四已经在船头蹲着了,手里攥着那根短竹竿在磨竿头的尖刃,磨石蹭在竹面上发出极轻的嘶嘶声。 "醒了?"赵老四把短竹竿放下来。 "醒了。走。"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从船上下来,踩上水渠岸边的泥地。程盐把铁铲插在腰间,铁铲的铲柄贴着他的胯骨,走起路来轻轻地碰着。赵老四把短竹竿横着夹在胳膊底下,跟在程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沿着水渠岸边的土路穿过野河和荒滩,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天边才开始泛白。 从高邮到海陵的路他们已经走过一趟了,这一次步子比上次更快。晨光从东边的地平线往上漫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了大半程。田野上的薄雾还没有散尽,冬小麦的叶子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一片。程盐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土路最平整的那条线上,不远不近地避开了被车轮碾出来的坑洼。 到海陵城外的时候辰时刚过。城门已经开了,进出的人比上次多了些,程盐和赵老四跟着几个挑菜进城的农人混在人群里进了东门。进城门之后程盐没有停步,穿过城里的街巷径直往东门外的方向走,出了城之后沿着那条土路又走了三里,拐弯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灰白色的盐池。 盐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铺在地上。程盐的目光越过盐池落在那片土坡上——坡顶的柳树还在,枝条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拂着。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条窄巷子到了。巷口还是老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枯藤和青苔,巷子里光线昏暗,地面上的夯土被踩得很平。程盐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面青灰色的后墙静静地立着,墙根的野草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草叶从墙缝里钻出来,顶着露水在晨光里发亮。 程盐走进巷子。他的脚步放得很轻,靴底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赵老四在巷口停住了,侧身靠在墙边,把短竹竿竖在身侧,目光扫着巷外的土路和那片盐池的方向。 程盐走到后墙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墙面跟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青灰色的灰浆抹得平整光滑,墙根底下的野草从缝里钻出来,墙面的裂缝从下往上蜿蜒着,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伸手探进那道齐肩高的裂缝里摸了摸,灰泥还是酥的,手指一碰就掉下来干裂的碎渣。他摸到了那块砖的边缘,砖缝里的灰泥已经松动了,用手指一抠就掉。 他把铁铲从腰间抽出来。铁铲的刃口在晨光里泛着一线暗沉沉的冷光,他把铲刃贴着砖缝插进去,手腕微微转了一下让刃口切进灰泥层里。灰泥酥了,铲刃陷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阻力,像切进一块干透了的泥坯。他往外撬了一下——砖松动了一丝,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挪了个位置。 他又插深了一些,铲刃贴着砖的侧面往下切,把砖缝里的灰泥一点一点刮掉。砖周围的灰泥被他刮松了一圈之后,他用铲刃勾住砖的外沿往外一拉——那块砖整块地从墙面上脱了出来,落在他另一只手里,沉沉的,带着墙里积蓄的阴凉。 砖面是青灰色的,比他在墙外面看见的颜色深一些,像被墙壁本身喂饱了潮气。砖的棱角磨得圆润了,边沿上有几处磕碰的痕迹,像是砌墙之前就有的旧伤。他翻过砖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灰浆还粘着一层,干透了之后结成硬壳,手指刮上去不掉。 他把铁铲插回腰间,把那块青砖夹在胳膊底下,低头看了看墙面上那个长方形的缺口。缺口的边缘齐齐整整的,砖缝里的灰泥被他刮干净了,露出底下深色的砖槽。他蹲下来从墙根底下抓了一把湿泥——泥是从野草根底下的土层里抠出来的,含水足,粘性好——他把湿泥塞进砖槽里抹平,又抓了一把墙根底下干掉的碎土面撒在湿泥表面拍匀。等泥干了之后颜色会跟周围的墙皮差不多,裂缝也对得上,不凑近细看发现不了那块砖被人取走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面墙恢复了原样,墙面的裂缝还是原来的走向,墙根底下的野草还是那个样子。他把胳膊底下的青砖换了只手夹着,转身往巷口走。赵老四站在巷口侧着身,看见他走出来便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他胳膊底下那块青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程盐说。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程盐夹着那块砖走在前头,砖面贴着他的肋骨,隔着粗布衣裳传来一股微凉的、沉甸甸的重量。他走了一段之后换了一只手夹砖,又走了一段再换回来。那块砖大约三四斤重,不沉,但他每走一段就换手,像是在让那块砖在左右两边轮流贴着身体。 他们走到那片盐池附近的时候程盐放慢了脚步。他没有往盐池的方向看,而是偏头往那片土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土坡在晨光里拢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坡顶的柳树垂着枝条静立着,坡脚的野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他把胳膊底下的青砖紧了紧,朝土坡的方向走了过去。 赵老四没有跟过来。他停在土路边上,背对着土坡的方向坐着,像是歇脚的样子,目光落在盐池那边偶尔经过的人身上。 程盐拨开坡脚的野草走了进去。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凉意贴着皮肤渗进去。他走到那块青石面前蹲下来——石头还在,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陷进土里了一些,但大半块还露在外面,那道白色的石英纹弯弯的,像一轮月牙。 他把青砖放在旁边,两只手伸过去抱住了那块青石。石头的表面糙糙的,被风化和雨水磨得有些麻手。他用力往上抬了一下,青石动了,从泥土里被他拔了出来。他抱着青石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它放在草丛边缘。 石头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底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被石头压了多年之后泥土里渗进去的水汽一直没有散尽。程盐蹲在坑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块青砖拿起来放进了坑里。砖面朝上,青灰色的砖面比周围的泥土颜色深一些,但边缘被湿泥填满了之后,整体看上去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一块平整的土坯。 他把土坑边缘的碎土拢了拢,把砖和坑壁之间的缝隙填实抹平,又抓了一把干土撒在砖面上拍了拍。然后他把那块从坑里抱出来的青石翻了个面,擦掉底下沾着的湿泥,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青石在他的腿上沉沉的,糙面贴着他的大腿,湿泥印在粗布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用手指摸了摸石头面上那道白色的石英纹——弯弯的,从石头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像一条细细的月牙河。他顺着那道纹路来回摸了两遍,然后把青石抱起来站起身。 赵老四从土路边上站起来,看见程盐抱着那块青石头从草丛里走出来,什么也没说。程盐把青石夹在另一侧胳膊底下——左手夹着青石,右手垂着,两只手各托着一份重量。他迈开步子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青石贴着他的左肋,比刚才那块青砖重了一倍不止,走起来的时候石头在他胳膊底下微微晃着。 两个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回高邮,中间歇了两次。程盐把青石放在路边石头上歇脚的时候赵老四在旁边坐着喝水,两个人谁都没有提那块石头的事。程盐歇够了之后把青石重新抱起来夹回胳膊底下,继续走。 回到废闸后面的水渠时,日头已经移到头顶了。程盐把青石抱上船,放在船舱的篷布底下,用干稻草垫着裹了两层。青石在稻草堆里安静地卧着,石头面上的白纹在暗处泛着一层微微的亮,像是一道在夜里会自己发光的东西。程盐把篷布拉下来盖好,在船舱边蹲了一会儿,伸手隔着篷布按了一下青石的位置,确认它放稳了不会再晃,才站起来。 "你爹那块石头,你带回来了。"赵老四的声音从船头那边传过来。 程盐点了点头。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水渠里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密的粼光,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他的手垂下来搭在腰间铁铲的铲柄上,指尖摸到了第七道空着的划痕位置,停住了。 他想了想,把铁铲从腰间抽出来翻了个面,用指甲在第七道空位上刻了一个字。这一次他刻得比前几次都慢,指甲沿着竹面一笔一画地推过去,刻完了之后又顺着笔画描了一遍加深。 他把铁铲插回腰间,手从铲柄上放下来。第七道划痕旁边多了一个字,跟第六道那个"河"字隔着半指的距离,两个字并排在一起,像两条靠得很近的支流。 他刻的是"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