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货是第三天夜里送的,第三批是第四天夜里。程盐把时间错开了,不让任何一批货在同一天进出两次,每次送完货之后他都绕路多走两里地才回构树林,让身后可能跟着的影子找不到他的落脚点。三批货全部送进土地庙后面的蓝布帘子棚里之后,姓马的第五天清晨派人来取走了货,把码好的盐袋搬上一辆蒙着油布的牛车,天蒙蒙亮的时候从土地庙后面那条土路往高邮城的方向走了。 程盐那天早上蹲在构树林的水湾边上,看着日头从东边的天际线升起来,把水面上的薄雾一层一层地烤散。赵老四从树根底下翻出最后几块干饼,掰了两半分给他。程盐接过来嚼着,饼已经放了好几天的,又干又硬,含在嘴里要嚼半天才咽得下去,但他嚼得很有耐心。 "货全出了。"赵老四说。 "全出了。" "钱呢?" 程盐把饼咽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来。布袋不大,但沉甸甸的,被他塞在贴身的衣兜里捂了好几天,袋面上还带着他体温的热气。他把布袋打开来倒在膝盖上——铜钱和碎银子混在一起,铜钱用麻绳串着,每串一百文,一共串了七八串。碎银子大小不一,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半截小指,叠在一起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白光。 他蹲在地上把铜钱和碎银子数了一遍。铜钱串了八串半,八百五十文;碎银子合在一起大约七两出头。加上他之前攒的那将近五贯钱,手里的现钱凑起来已经有十四贯出头了。 "十四贯多。"程盐把铜钱重新串好塞回布袋里,把布袋系紧了挂在腰带上。"那条二手平底船,瘸三说要十四五贯。差得不太远了。" 赵老四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买船?" 程盐把布袋在腰带上系紧了,两只手拢了拢袋口,确认不会在半路上滑脱。"再过两天。等姓马的那边把三批货的尾款结清了,我去找瘸三,问问他那条二手船还在不在。如果船还在,就去看看货,合适的话就买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水湾里的水面被晨风拂过,皱起一层细密的波纹。他看着那层波纹往远处扩散开去,忽然说了一句:"买了船之后,咱们就不用再扛筏子了。" 赵老四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水湾边上蹲下来洗了把手。"船买了之后停哪儿?" 程盐想了一下。"构树林这个水湾太浅了,船吃水比筏子深,停不进来。我打算把船停在废闸那边的水渠里。水渠清完之后水深够了,闸口半开着能挡风,两岸的芦苇和灌木能把船遮住。就算有人从野河上经过也看不见。" 赵老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那咱们现在就去找瘸三?" "先不急着去。等姓马那边的尾款结了,手里钱凑够了十五贯,再去找瘸三谈。"程盐把腰间的铁铲扶正了一下位置,指尖碰到了那个"河"字。字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平滑了一些,不像刚刻出来时那么扎手了。他顺着那个字的笔画又摸了一遍,把手放下来。"这两天咱们把构树林里的东西收拾一下。筏子上的麻绳和竹钉拆下来收好,筏面晒干了摞在一起,用油布包上。搬去废闸那边的时候一趟就能带走。" 两个人把水湾边上的两艘筏面抬上来,倒扣在构树根底下晾着。程盐蹲在地上把筏面上的麻绳一根一根解下来盘成圈,赵老四拿石头把竹钉一颗一颗敲出来码在油布上。阳光从构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两个人弯腰干活的后背上,暖融融的。构树林里除了干活的沙沙声就只有鸟叫和远处野河方向偶尔传来的水声。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程盐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从构树林外面的土路上传来,很轻,频率不紧不慢的,像一个在散步的人。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直起身来偏头看了一眼。 树缝里有人影晃了一下。程盐的手从麻绳上移开,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腰间的铁铲柄上。赵老四也听见了声音,手里的短竹竿已经抄了起来,两只脚往旁边的树根后挪了一步,位置正好能挡住来人的侧面。 那人从构树缝隙里走出来的时候程盐认出了他——灰褐色的旧袍子,肩膀的宽度,腰侧没有刀。是沈七身边那个不带刀的手下,断柳桥上站在右边的那个人,上次在瘸三巷口没有出现,但程盐记得他的脸。 那人站住了,在距离程盐大约六七步远的地方停下,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像是在示意自己没有带家伙。"沈七让我传一句话。" 程盐的手没有从铁铲柄上移开。"说。" "沈七说:吴鱼贩子昨天晚上被周老板的人从水闸上带走了。周老板查了他三天,发现他确实还在替江成远送消息。" 程盐的手指在铁铲柄上微微松了一下。他盯着那个人的脸看了几息,没有立刻接话。"吴鱼贩子被带走了之后,河汊那边谁在管?" "没人管。沈七说,你如果要走那条河汊,现在走最安全。但周老板不会让河汊空太久,他很快会派自己的人去接手。你要么趁这两天把该走的路走完,要么等周老板的人来了之后跟新的人打交道。" 程盐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构树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碎亮的光斑。他偏过头看了看赵老四,赵老四手里的短竹竿还攥着,但角度已经偏开了,不再正对着那个人的方向。 "沈七为什么要帮我?"程盐问。 那人摇了摇头。"沈七没说。他只说让我把这句话带到。话带到了,我走了。"他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脚步声跟来时一样轻,在构树林外面的土路上渐渐远了,消失了。 程盐站在原地没有动。赵老四把短竹竿放下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吴鱼贩子被周老板查出来了?" "沈七传的话,应该不会假。"程盐把铁铲从腰间抽出来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铲柄上那个"河"字。晨光照在竹质的柄面上,那个字比刻上去那天浅了一些,但还能看清。"周老板那天在茶楼里听我说完吴鱼贩子的事情之后,说了一句'我会处理'。他确实处理了。只是比我想的慢了两天。" 赵老四把短竹竿插回腰后。"那河汊那边现在没人管?" "沈七说没人管。但不会空太久。"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转身看了看水湾边上的筏子和油布包好的麻绳竹钉。"本来打算过两天再去找瘸三买船。现在得提前了。河汊那边没人管的时候,正是把船弄进去的最佳时机。如果周老板的人来了之后封了河汊,船就进不去了。" 赵老四点了点头。"那现在去找瘸三?" "现在。"程盐把系在腰间的钱袋紧了紧带子,迈开步子往构树林外面走。赵老四跟在身后,两个人沿着土路穿过田野和荒坡,进了高邮城。 瘸三的土坯房门开着。他正蹲在灶台前烧火,一把干草塞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程盐和赵老四一前一后进了屋,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没笑出来。"沈七的人是不是去找你了?" 程盐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你怎么知道?" "高邮城里传得快。吴鱼贩子昨天晚上被带走的时候,半个码头上的人都看见了。"瘸三拍了拍手上的草灰,挪着瘸腿走过来坐到床沿上。"沈七让你趁河汊空着的时候走,是不是?" 程盐没有回答,从腰间解下钱袋放在瘸三面前的桌子上。布袋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十四贯出头。你之前说的那条二手平底船,还在不在?" 瘸三的目光落在钱袋上停了一会儿,伸手捏了一下袋口,估了估分量。"还在。船停在宝应南边一个叫柳塘的小渡口上,船主姓黄,去年跑水路翻了船赔了本钱,急用钱才卖的。船是七成新,吃水两尺,能装三百斗。龙骨是榆木的,船板是松木,船底刷了三遍桐油,没漏水。" 程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价钱?" "他要十四贯。听说是急用钱,少一个子儿都不卖。我替你去看看货,如果船底没毛病、龙骨没裂,我就帮你把价压到十三贯半。剩下半贯你留着添置船上的东西——缆绳、锚链、篷布,这些都得另买。" 程盐把钱袋从桌上拿起来系回腰间。"现在去看船。你在前面带路,我和老四跟你去。" 瘸三站起来,从床角摸出一根竹杖拄着,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赵老四伸手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拄着杖迈过了门槛。"柳塘渡口在宝应城南,从高邮走旱路过去半个多时辰。到了渡口你们别出声,让我跟黄老头谈。" 三个人出了高邮城,沿着官道往宝应的方向走。程盐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瘸三拄着竹杖一颠一颠的背影和赵老四走在他旁边不急不慢的步子,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铺在土路上。他摸了摸腰间钱袋里那些铜钱和碎银子的棱角,又摸了摸铁铲柄上那个"河"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又紧了半分——船还没到手,河汊空着的时间窗口不会太长,每一步都得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