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11章 黑白账

中文

接下来的四天里,程盐每天午后都准时出现在那条水渠边。太阳从头顶往西慢慢移动的同时,渠底的沙面一寸一寸地扩大着。第一天铲了三丈,第二天体力恢复之后多铲了一截,将近四丈,第三天又铲了三丈五,第四天上午他把剩下的那一段一口气清到了水渠与河汊相连的出口处。铁锹最后一下刮过沙面的时候,铲刃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淤黑的泥,而是澄澈的活水——河汊里的水正从出口处倒灌进来,清凌凌地漫过了刚清出来的沙底,把最后一点黑泥的残渣冲散了。 程盐把铁锹靠在岸边的柳树上,蹲在出口处看了一会儿。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粒和水草,一条小鱼从出口外面游进来又摆着尾巴退回去了。他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比水渠里的水凉一些,流动着,带着从运河那边来的河水的味道。 "通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那条退回去的鱼。 赵老四从后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把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河水是活的。" "活的。河汊那边通着运河,水会流过来。"程盐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了看两岸的芦苇和灌木丛。出口的隐蔽程度比他预想的还好——河汊的水面到这里骤然收窄,水道缩进了两丛密实的灌木之间,灌木的枝条垂下来几乎遮住了整个入口。从河汊主水道上看过来,只能看见一片浓密的绿影,看不出后面藏着一条水渠。夜里的话,更加发现不了。 "明天走第一趟货。"程盐说。 赵老四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清完了淤泥的水渠。整条水渠从废闸口到河汊出口大约将近两里长,水面比清淤之前宽了一些,平静地铺在两排芦苇之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 "明天夜里走?"赵老四问。 "明天夜里。子时出发,从构树林下水走老鸦湾,穿过死水沟进野河,在野河上走一段之后拐进水渠。按照之前试过的速度,天亮之前能到河汊口。从河汊出去进运河,再把货从运河沿岸的某个小渡口卸下来。"程盐把铁锹扛上肩膀,"走,回构树林做准备。" 这一夜程盐没有怎么睡。他躺在构树根下面,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明天的路线。每一步他都想过了——从构树林下水的时候月亮的方位和光照角度、死水沟里浮萍的厚度和筏头的摆动幅度、野河转弯处水流的速度和撑篙的落点、水渠入口闸口的宽度和朽木的位置、水渠里刚清出来的沙底的硬度、出口处灌木枝条遮蔽的方向。他把这些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磨刀一样来回磨着每一个细节,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在脑海里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赵老四比他睡得沉,但翻身比平时频繁,像是也在梦里走那条路。 第二天傍晚,程盐和赵老四开始把构树底下的盐袋往筏子上装。一百八十多斗盐装满了筏面的每一个角落,麻袋码了三层,用麻绳横竖捆了两道,扎得紧紧的。程盐把长柄铁锹和铁铲都带上了——铁锹绑在筏尾的竹架上,铁铲插在腰间。他还带了一盏小油灯,但不到万不得已不点,火折子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温热的。 天黑下来之后他们又等了半个多时辰,等月亮升起来一些再落下去。今夜没有云,月亮倒是亮的,但程盐要的就是从亮到暗之间的那一段——月亮升起来之后先把河面照亮,等它偏过中天、光线开始变暗的时候,水面上的反光会越来越弱,直到剩下星光为止。那时候出发,前半程借月光看清水道,后半程借着星光和记忆走剩下的路。 子时刚过,月亮开始往西偏了。程盐从构树林的水湾里把筏子推出来,赵老四的筏子跟在后面,两艘筏子一前一后地离开岸边,驶进了那条通向老鸦湾的野河。 夜里的水面很静,只有撑篙入水时带起的细碎水声,噗、噗、噗,节奏均匀得像一颗心在跳。程盐的筏子走在后面,他盯着前面赵老四筏尾上的那个暗影在月光下移动,保持着大约两丈的间距。两艘筏子穿过老鸦湾的时候程盐特意多看了那处直角弯几眼——如今从弯心经过的时候水面已经不像当初设伏时那样绷着神经了,但他还是没有松懈,目光扫了两岸的芦苇丛,确认没有异常才收回来。 死水沟那段比之前好走得多,沟里的浮萍被几趟来回的筏子推开后又重新合拢了一层,但厚度比最初浅了,筏头推开它们的时候不再那么吃力。程盐的撑篙在淤泥底上点过的时候感觉也不一样了——之前是软陷,现在是硬底,竹竿触底的声音由闷变清,撑起来更省力。 从死水沟出来进野河的那一段是最顺利的。野河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粼光,两岸的柳树垂着枝条,偶尔被风吹动一下又恢复静止。程盐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已经偏过中天往西沉了,光线的亮度正在慢慢降低。野河正处在从明到暗的过渡期,水面上反着的光越来越弱,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他凭着记忆把筏子撑进了野河通向水渠的那段分流处。分流口很窄,被芦苇和灌木覆盖着,从野河主航道上几乎看不出那里有一条水路。程盐的筏头拨开垂下来的柳枝钻进去的时候,身后赵老四的筏子紧跟着侧身挤了进来。 进了水渠,水面骤然安静了。两岸高高的芦苇把月光挡了大半,只剩头顶一条细窄的天光漏下来。程盐能看清前方的路,但不再依赖视线了——他已经走了这条水渠十几遍,清淤的时候每一寸都走过,哪一个拐弯、哪一段窄口、哪一个位置的水下有暗石,全在脑子里刻着。他的撑篙在沙底上一点一点地推进,节奏稳定,连呼吸都保持着跟撑篙同样的频率。 水渠中段的窄口是最需要注意的地方——水道忽然收窄,两岸的芦苇根几乎贴着筏面两侧,撑篙不能左右撑,只能竖着往底部戳。程盐把撑篙收短了,半蹲在筏面上用手拨着两边的苇秆往前滑。赵老四的筏子在他后面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两艘筏子一前一后地挤过那段窄口,水面上的浮萍被筏头推开又合拢,发出细碎的、像绸缎撕开的声音。 过了窄口之后水渠重新变宽,清出来的沙底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灰白色。程盐的撑篙重新插进水里,速度又恢复了。又走了一小段,前方传来一丝细微的响动——水声,跟水渠里静止的水不同,带着流动的、活泛的声响。河汊口快到了。 程盐的筏子慢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四,赵老四也放慢了速度。两艘筏子无声地靠向出口处的灌木丛,程盐把撑篙横着握在手里,用竿头轻轻拨开了面前垂下来的灌木枝条。 河汊就在眼前了。水面比水渠宽了一倍,月光照在上面铺了一层碎银似的亮,水流缓缓地往南淌。河汊两岸是低矮的土堤,堤上有稀疏的树影,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夜风拂过水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蛙鸣。 程盐在出口处停了一下,目光沿着河汊往入口的方向扫了一遍——那一里地外的吴鱼贩子据点方向黑沉沉的,没有灯笼光。他又往运河的方向看了看——河汊的尽头能望见运河堤坝上更亮一些的天光,那是运河水面反射的月光,说明运河就在前面不远了。 他把撑篙重新伸进水里,在出口处轻轻一点,筏子无声地滑出了水渠口。赵老四的筏子跟着滑出来,两艘筏子并排漂在河汊的水面上,静静地被水流带着往南走。 从河汊到运河这一段比程盐预想的还顺。河汊里没有遇到任何船,两岸的土堤上也没有人影。过了大约两刻钟,河汊的水面渐渐变宽,水流也加快了,前方的夜色里出现了一片更开阔的水面——运河到了。月光照在运河的水面上铺出一层宽宽的白缎子,水波在夜风里缓缓起伏着,像河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 程盐把筏子靠向运河东岸一处低矮的土坡。土坡上长满了草,坡顶是一条土路,夜里看不见有人的踪迹。他把筏头抵住岸边的泥地,跟赵老四两个人把筏面上的盐袋一袋一袋搬上岸,码在坡脚的草丛里。搬完之后他用构树叶和枯草把盐袋盖好,又从岸边折了几根粗树枝插在草丛周围做标记,以防白天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位置。 两艘筏子空了之后程盐把它们推回河汊里藏好,栓在岸边一棵柳树的根上。他蹲在岸边洗了洗手,站起来看了一眼运河的方向。月光下的运河又宽又亮,水面上泛着细密的白纹,往南一路延伸下去,看不到尽头。 赵老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运河。谁都没有说话,但程盐知道赵老四在想什么——这条路走通了。从头到尾,从构树林到运河,每一段都在脚下实实在在地走了一遍,没有出错。 程盐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火折子,又摸到了腰间铁铲的铲柄。月光下铲柄上那六道划痕隐约可见,第六道仍然浅浅的、没有名字。他看着运河水面上一层一层的白纹,心里那个一直缺着名字的空位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他把铁铲从腰间拔出来,翻过铲柄,用指甲在第六道划痕的下方轻轻刻了一个字。一个字。他刻完之后把铁铲插回腰间,对赵老四说了一句:"走吧,回去。" 赵老四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把铁铲插回去的时候手指在铲柄上停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你刻了字?" 程盐点了点头,没有说刻的是什么。两个人沿着运河岸边的土路往回走,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们肩膀上的汗吹干了。程盐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但他走每一步的时候腰间的铁铲都在他腿侧轻轻碰着,铲柄上第六道划痕旁边那个刚刻上去的字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贴着他的腰侧。 他刻的是"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