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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裴府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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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范推官宅子后面的窄巷退出来之后,程盐没有直接往高邮走。他站在土路上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盐池那边的方向。赵老四在旁边等着,脚底下碾着一块土坷垃,碾碎了又踩平。 "我想绕一趟乱葬岗。"程盐说。 赵老四把脚底下那块碎土踢开了。"去你爹的坟?" "去把那块石头看看还在不在。"程盐沿着土路往回走,在岔路口拐上了一条更窄的、通向盐池西边的田埂路。田埂很窄,两边是冬小麦地,麦苗贴着地皮长,矮矮的,像铺了一层绿绒。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当,两只脚在狭窄的田埂上交替踩过去的时候每一步都落在最宽的那个点上。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穿过一片枯黄的灌木丛,那面土坡出现在面前了。土坡比程盐记忆里矮了一些,可能是雨水冲刷的缘故,坡面上的土被冲走了几层,露出了底下更硬的黄土层。坡顶上长着几棵歪脖子的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拂着地面。坡脚有一片杂乱的野草,草长得又密又高,几乎把坡脚的泥地遮得严严实实。 程盐在坡脚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片杂乱的野草。他记得那片草下面就是他爹的坟。他当年搬来的那块青石头压在上面,白色的石英纹像一轮月牙。他拨开草走了过去,膝盖高的野草叶子刮着他的粗布裤子,发出唰唰的声响。 他在草丛里找到了那块石头。青石还在,比他当年搬来的时候矮了一些,像是被雨水和泥土埋进去了一截,只露出大半块在外面。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石头表面——糙的,带着风化和水渍留下的细密麻点,石头面上那道白色的石英纹还在,弯弯的,像一弯瘦瘦的月牙。他用拇指沿着那道石英纹的弧线轻轻刮了一下,石头上落下来一层细碎的灰土。 程盐蹲在石头前面蹲了很久。赵老四站在几步外的坡脚,没有走近,背对着他面对着盐池的方向,像是在替他看着来路。野草在风里摆来摆去,草丛里有一只蚂蚱跳起来又落下去,翅子摩擦着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 程盐把蹲麻了的腿伸直了换了条腿蹲着。他的手指还搭在那块青石上,指腹贴着那道石英纹,像是贴着一条冰凉的、干涸的河流。他爹死的那年冬天他十三岁,雪下得又大又密,他把尸首拖到这片坡下面的时候两只手冻得没有知觉了,老妇人跟他一起把尸首抬上坡顶,拿一把铁锹在冻硬的土上刨了一个浅浅的坑。安葬之后老妇人说她明天找一块石头来压上,程盐那天晚上没走,在坡脚下面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从路边搬了这块青石头,扛上坡顶压在了坟头上。 那年冬天特别冷。海陵盐场的卤水结了冰,工人们拿铁钎子凿冰取水,他爹就是从冰面上栽进冰窟窿里去的。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冻硬的木头,嘴唇是青紫色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盐粒。程盐记得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洗掉那些盐粒的时候,每根手指都掰得咔咔响,冰碴子从指甲缝里掉出来落在水盆里,浮在水面上慢慢化了。 他收回手,把指尖上的灰土拍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走吧。"他说。 赵老四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块青石头,又看了看他的脸,什么也没问。两个人沿着田埂原路返回,穿过灌木丛,走上土路,往高邮的方向走。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已经离海陵城远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田地和荒野交替着从两旁往后退。程盐走在前面,赵老四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一个多时辰,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程盐的脑袋里一直在转着同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从他在范推官后墙面前伸出手指探进裂缝的那一刻就种下了,现在越扎越深——那面墙的灰浆已经酥了,墙皮一碰就掉,只要带一把錾子或者一把铁铲,把那面墙的墙皮撬开一块,里面的青砖就会露出来。取一块砖不算难,难的是取完之后把那面墙恢复原样。如果范推官发现自己的后墙被人动过,哪怕只少了一块砖,他也会把整条死巷子封起来。 所以一次只能取一块。取完了之后要把墙皮重新糊上去,用湿泥把撬开的缝抹平,看上去跟原来一样。等风干了之后连裂纹都对得上,就没人能看出来那块砖被人拿走过。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像一个磨盘在磨粮食,一圈一圈地磨着同一个方向。他走在土路上,脚步一下一下地往前迈,每迈一步那个念头就被磨碎一点又重新聚合起来,变得更细、更结实。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离高邮城还有大约五六里地。程盐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下面停下来歇脚,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了赵老四。赵老四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把水囊还给他。两个人靠着树干坐着,看着西边的天色从橙红慢慢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暗蓝。 "那块青石头还在。"程盐说。 赵老四偏过头看着他。"嗯。" "上面那道白纹,跟当年一模一样。" 赵老四把目光移回西边的天际线上,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撬那面墙?" 程盐把水囊的塞子拧紧了挂回腰间。"等野河的路线走稳了,吴大肚子那边风声歇了,周老板的货走熟了。到时候抽两天出来去海陵,一天撬墙取砖,一天去坟上换石头。" "你取了砖之后呢?" 程盐把目光从西边的天际线上收回来,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土路的表面被晒干了,裂着细细的蛛网状纹路,有几只蚂蚁正在那些纹路之间爬来爬去。"取了砖之后,把青石从他坟头上取下来,换那块砖上去。青石我留着,放在身上,当个念想。" 赵老四没有接话。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老榆树上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程盐伸手捡起一片,在手里攥了一下,枯叶碎了,碎片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走吧,"程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高邮。明天去找瘸三,问问他那座废弃水闸的事情。" 两个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天边的最后一缕光沉下去之后,路上暗了下来,只有星光铺在路面上照出灰蒙蒙的一条带子。程盐的脚步声和赵老四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轻重交替,像两艘船在夜里的水面上依次划过去。 他们回到高邮城外构树林的时候,月亮还没升起来,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程盐摸黑走到水湾边上蹲下来,手指探进水面试了试凉度,又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赵老四跟在他身后,把扁担靠在树根上,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摸索着把麻绳和盐袋的位置重新整理了一遍。 "明天一早我去找瘸三。"程盐蹲在构树根底下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厚了一些,"问那座水闸的事情。" 赵老四在黑暗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周老板那边呢?你明天不去了?" "周老板说他会处理吴鱼贩子的事,让我等他消息。等他消息传过来之前,我先不走他那道水门。瘸三说的旱路我探过了是通的,那座水闸的位置也记下了。如果水闸能走,我就不用等周老板那边拖着了。" 赵老四在黑暗中摸索着把麻绳盘好,放在筏面上压住。"那你明天去找瘸三,我在构树林里把两艘筏子的底再修一遍。上次走死水沟的时候筏底在淤泥里蹭了几道印子,竹篾松了两根,得重新扎紧。" 两个人说完了就各自在黑暗中找地方躺下了。构树叶子的沙沙声在头顶响着,夜风比之前凉了一些,带着一种干燥的、像是冬天快要到了的气息。程盐把铁铲横放在胸口,两只手搭在铲柄上,指腹贴着那六道划痕一路摸过去。第一道人命,第二道约定,第三道入行,第四道变路,第五道还玉扣,第六道是什么他还没想好名字——那是从海陵那面青灰墙前面回来之后刻的,他摸了摸那道浅痕,觉得等他把那块砖撬下来之后,这道划痕才算完整。 他闭上眼睛之前又睁开看了看头顶的夜空。没有月亮,但星星比昨晚更密了,从构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颗一颗像碎米粒一样撒在黑暗中。他看着那些星子看了一会儿,想到他爹坟头上那块青石头上的白色石英纹在夜里会不会也这样亮,然后合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程盐就醒了。赵老四比他醒得还早,已经蹲在水湾边上拿石头在磨短竹竿的竿头,磨得那截竹尖在晨光里泛着亮。程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凉水洗了把脸,把衣襟上的草屑拍干净,朝着高邮城墙的方向走。 城里的早市刚刚开始。卖菜的担子、卖布的车、卖油条和粥的摊子一字排开在街边,热气和吆喝声搅在一起,把清晨的冷空气暖出了一层白蒙蒙的雾。程盐穿过那片热气腾腾的街市,拐进南城根那条窄巷,在瘸三的土坯房门口站住了。 瘸三的房门还没开,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油灯的黄光。程盐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瘸三那张干瘦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山羊胡梢上还沾着一粒米,像刚在吃早饭。他看见程盐,把门拉开了让程盐侧身挤进去。 屋里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一盏油灯一只碗一碟酱菜,灶台上放着一只黑陶锅,锅盖掀着一条缝,冒着热气。瘸三坐在床沿上拿筷子扒拉碗里剩下的粥,嘴巴里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这么早来,又是来找路的?" 程盐在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膝盖上。"昨天我去了一趟海陵,顺路探了一条道。在高邮城西门外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废弃的石闸,闸口半开着,水面很安静,周围没有人。那条闸后面可能通着西门附近的河汊。我想问你知不知道那座闸是谁修的、归谁管。" 瘸三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拿袖子抹了一下嘴。"西门外的废闸?你说的那座是不是闸口上刻了一个字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什么字?" 程盐想了想,他当时只看见了水闸的侧面和闸口的几根朽木,没有注意闸口上有没有刻字。"我不确定。你在远处看的,没走近。" 瘸三把碗放在桌子上,伸手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木箱子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泛黄的草纸来。纸上画的是高邮城西门外的水系图,图上的线条比程盐之前看的那些都粗,标注也少,但瘸三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两下,点中了一个位置。"你说的应该是这座闸。高邮西门往北二里左右,一座老闸。那闸修了快三十年了,当年是用来引运河的水灌溉城西那一带农田的。后来河道改了几次,那座闸就废弃了。没人管它,也没人记得它。闸口半开着,闸门上的木板早就朽了,水可以过,船也能过,只是没人走那条路,因为闸后面通的那条水渠淤积了几十年,中间有一段被泥沙堵死了。" 程盐盯着图上那个点看了一会儿。"淤积的那一段有多长?" "大约十几丈。泥沙堆得不算太厚,但也不浅。如果拿铁锹挖的话,两三天能清出来。但没有人去清它,因为清那条水渠的功夫够走两趟别的路了。"瘸三把草纸卷起来放回箱子里,抬头看着程盐,"你是想走那条闸?" 程盐没有直接回答。"那座闸后面通的水渠,淤积的那一段清出来之后,水有多深?能走船吗?" "水不深,大约齐腰。筏子能走,吃水浅的船也能走。走到底就是西门附近那条河汊,从河汊出去能进运河。"瘸三捻了捻胡梢,胡梢上那粒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弄掉了。"但你要想清楚——那条闸没人走不是没有原因的。第一,清淤要花时间花力气,而且清的时候不能让人看见,看见了就会有人来查。第二,从闸里出来进河汊那一段,离吴鱼贩子守着的地方不到一里地。你的筏子从水渠里出来的时候,如果吴鱼贩子的人在河汊上巡逻,一眼就能看见你。" 程盐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我夜里走呢?" "夜里走,吴鱼贩子的人确实看不远。但渠口那段水面太窄,筏子从窄口里出来的时候必然要减速,那一瞬间你的筏子停在河汊水面上是动不了的。如果有人碰巧在那个位置守着,你连转身退回去的空间都没有。" 程盐把瘸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站了起来。"我知道了。那座闸我还是要试。但我不从河汊那边进,我从闸后面那条水渠进去,清完淤之后从闸口退出来,走旱路回构树林。清一次清不完,多去几次总能清完。" 瘸三看着他,嘴角的褶子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一点像是认可的东西闪过去了。"你这个人,做了的决定就转不了弯。那你去吧,记得带一把好铁锹。"他瞟了一眼程盐膝盖上的铁铲,"你那把铲子虽然能铲东西,但用来清淤太短了。去城西铁匠铺打一把长柄的铁锹,专门清淤泥用的。那个铁匠姓孙,你报我的名字,他给你算便宜些。" 程盐把铁铲插回腰间站起来,在门口转过身来又问了最后一句:"那座闸,除了淤积的那段,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瘸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了。闸体是石砌的,结实。闸板虽然朽了,但你不需要放闸板,你是要过闸的。闸口半开着,你的筏子刚好能挤过去。" 程盐出了瘸三的土坯房,沿着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巷子对面的那棵榆树——上次沈七的手下就是站在那棵树下系鞋带。今天那棵榆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在树根处堆着。他收回目光,往城西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城西的打铁铺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废铁钉当帘子。程盐掀开铁钉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光线昏暗,炉火在角落的炭池里烧得通红,一个赤着上身的铁匠正在锤打一块马蹄铁,火星四溅。铁匠抬起头来,满脸被火烤出来的油汗,看了一眼程盐,又低头继续锤。 "瘸三让我来的。"程盐说。 铁匠的手停了一下,把马蹄铁夹回炭池里,拿铁钳子拨了拨炭火,火苗蹿高了一些,把他的脸照得更红了。"瘸三让你来打什么?" "一把长柄铁锹,清淤泥用的。柄要竹子的,轻便。铁锹头要宽口,刃口要薄。" 铁匠拿铁钳夹着一块废铁在炭池边敲了两下,发出了当当的声响,像是在量厚度。"明天下午来拿。先付一半定金,十二文。" 程盐从腰间摸出十二文铜钱放在铁匠的砧台上,铜钱落在铁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铁匠扫了一眼,没有再说话,把铜钱拢进了手边的口袋里,继续拨弄炭池里的火。 程盐从铁匠铺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构树林。他在城西的街上买了一摞粗面饼和一小袋咸菜,又灌满了两皮囊的水,拎着东西穿过城里的巷子从西门翻了出去。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他沿着土路走回构树林的时候赵老四正蹲在水湾边上,把两艘筏面翻过来用麻绳重新捆绑接合处的竹篾,手边散着一圈新麻绳和几根削好的竹钉。 程盐把吃的东西放在树根底下,在赵老四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修筏子的进度。赵老四的手指粗大但灵活,麻绳在他手里绕来绕去,每一圈都拉得紧实,扎完之后用手掌拍两下确认不会松动。 "瘸三说那座闸是废弃的引水闸,后面通一条水渠,水渠淤了十几丈。清完淤泥就能走筏子。我在铁匠铺打了一把长柄铁锹,明天下午取。"程盐从赵老四手里接过一根竹钉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想先去那水渠边上看看淤积那段的具体情况。" 赵老四把筏面的最后一根竹钉敲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竹屑。"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趁日头还没落下去,看得清楚些。" 下午申时他们出了构树林,顺着之前探过的那条野河岸边的土路往北走,穿过了那片荒滩和稀疏的林地,绕到了那座废弃水闸的后面。这一段水程盐之前没走过,水渠比河沟宽了一些,两岸长满了芦苇和灌木,渠底的水面几乎被浮萍和枯叶盖满了,看不见底下的水有多深。 程盐蹲在渠边,拿一根长树枝伸进水里探了一下。树枝插进去大约两尺深就碰到了底——硬底,不是淤泥,像是沉积的沙土。他又沿着渠岸走了大约十几丈,每一段都拿树枝探了一遍。前半段的渠底都是硬沙底,水也不算太深。走了约莫一里地之后,树枝插下去的时候感觉变了——软了,插进去之后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黏稠的阻力,树枝头上沾着一层厚实的灰黑色淤泥,散发着一股沤了很久的腐臭味。 程盐蹲在渠边看着树枝头上的淤泥,拿手指捻了一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淤泥没有盐味,是纯粹的河泥,颜色发黑,说明淤积得很厚实,底下可能有十几年甚至更久的沉积。他估算了一下这段淤积的长度,大约十五六丈,跟他从瘸三那里听来的差不多。淤积段的渠底被淤泥堆高了将近两尺,把水面抬得浅了,难怪船过不去。 "就是这一段。"程盐站起来甩掉树枝上的泥,指着面前那片黑沉沉的水面,"清完这一段,后面的渠就能走。淤积不算太深,用长柄铁锹铲下去估计一两天能清通。" 赵老四蹲在渠边也伸手拨了一下水面上的浮萍,看了看底下的淤泥颜色。"淤泥下面有没有硬底?" "有。我探了,淤泥底下是沙底,不是泥沼。清完淤泥之后水能回到原来的深度,筏子吃水两寸半能过。" 两个人沿着水渠又往前走了一小段,确认了淤积段的边界,然后退了回去。退的时候程盐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像是心里一块小石头落了地——路是通的,闸是能过的,清淤的工作量也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明天取了长柄铁锹,后天就能开始清淤。每天清一段,四五天就能清完。 回到构树林的时候天色又开始暗了。程盐把从城里买回来的饼和咸菜分给赵老四,两个人就着凉水坐在树根下吃了晚饭。风从野河的方向吹过来,这次带着一种更重的湿气,像是河面上的水汽被风卷起来灌进了林子里。程盐嚼着饼往野河的方向看了一眼,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白蒙蒙的,像一层纱被风慢慢拉长又揉碎。 他嚼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忽然说了一句:"老四,等清完了水渠,走通了那座闸,咱们的货就可以不用经过任何人的码头了。从老鸦湾进死水沟,进野河,进废闸,进西门河汊,进运河。一条线从头到尾都在咱们自己手上。" 赵老四咬着饼含含糊糊地说:"那周老板那边呢?" "周老板那边,我走那条线,货还是可以分他一成。但走不走他的水门,由我说了算。"程盐把铁铲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月光下那六道划痕清晰可辨。他把拇指按在第六道上,感受着那道浅浅的、还没想好名字的痕,觉得它在指尖下面微微发着热,像是那道痕自己也在等着一个名字落上去。 夜风把构树叶子的沙沙声灌满了整个林子,程盐握着铁铲蹲在树根下面,觉得自己像是攥住了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