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西的手握着那枚写着"孙"字的灰蓝色布片走过了C区三楼的整条走廊。他的步子均匀,每一步踩在地胶上的位置和深度几乎完全一致,这是他过去几个月来逐渐养成的习惯——在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极限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开始有了精确的控制力,走路的步幅、转身的角度、伸手取物的轨迹,全部都变得像被测量过一样稳定。但这种稳定背后是一种持续的、深入的疲惫感,像一口井越挖越深,底部的水面却在不断下降,每一次下探都要比上一次更加用力才能触到湿润的井壁。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通往C区二楼楼梯间的防火门前停住了。防火门上方的应急灯在黑暗中亮着一枚绿豆大小的绿色指示光点。他把手指按在那扇门的金属表面上,感觉到金属的温度比走廊的空气低了两三度。他推开防火门,楼梯间里那股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涌了上来,比白天更浓,可能是因为夜间空气流动减慢之后积累了一整天的浮尘和霉菌孢子。他开始下楼,步伐不变,皮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稳定而低沉的敲击声,一阶一阶,和饮水机的水滴声形成了一个错位的三拍子节奏。 走到C区二楼转角平台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那扇通往二楼走廊的铁栅栏门还锁着,挂锁和他下午看到的一样,锁梁上仍然挂着那个写着"维修中"的塑料牌。但他注意到锁梁和锁体之间的缝隙比下午更大了——大约三毫米,比下午多了一毫米。有人动过这把锁,在下午他离开之后和现在之间这段时间里,有人用钥匙打开过它,但没有完全锁回去。乔西伸出手握住锁梁,往外一拉,锁开了。锁梁脱离锁体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半秒。 他把挂锁取下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推开铁栅栏门。门轴运转顺畅,像是最近上过油。门后是C区二楼的走廊,和白天一样亮着全部日光灯,每一盏都亮着,光线均匀而全面,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阴影的白色通道。走廊里空无一人,病房的门大部分关着,少数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布帘和白色床单的边角。空调系统在低噪音模式下运行,出风口里持续不断地送出干冷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某种类似旧棉布的气味。 乔西沿着二楼走廊往东头走了大约二十米。他的目光扫过两侧墙壁上那些深绿色的病房门牌号,C-201、C-203、C-205,号码排布得很有规律,单号在左侧,双号在右侧。走廊尽头有一扇和C区三楼旧档案室相同规格的深灰色金属门,同样没有标识,同样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的暗红色旧漆层。他走到那扇门前面站定,门缝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滩东西——暗色的,已经干透了,在地砖表面留下一块直径约五厘米的深褐色圆形痕迹,边缘有一圈更浅的晕染,像是液体滴落之后在地砖的釉面上慢慢扩散开来的效果。和他今天早晨在消防门内侧抹布上发现的颜色、今天下午在旧档案室地面凹槽周围发现的干透沉淀物颜色完全一致。 他蹲下来观察那滩痕迹。痕迹的中心区域颜色最深处是一块不规则的暗褐色斑块,边缘的晕染带比中心区域浅了大约两个色号,在白色地砖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滩干透的痕迹的表面,触感是光滑的,和地砖釉面的手感几乎没有区别,像是液体完全渗进了地砖表层微小的孔隙里之后和釉面融为一体了。他收回手,直起身,目光移到面前这扇深灰色金属门的门缝上。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极窄,大约不到一毫米,和C区三楼那扇旧档案室门缝的宽度几乎一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系着白绳标签的钥匙——C区三楼旧档案室的钥匙——把它插进锁孔里试了一下。钥匙的齿槽和锁芯的配合是紧的,差一点才能完全插到底。不是同一把锁。他把钥匙抽出来放回口袋,然后用手握住门把往下压。门把动了,转到底之后锁舌从锁壳里退出来,门开了一条缝。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的大小和C区三楼那间旧档案室差不多,但里面没有档案柜,四面墙壁是空白的,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一圈墙面上残留着旧设备安装架的金属支架,支架上积着很厚的灰。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档案盒——和他下午在三楼储物间里找到的那个规格完全相同,同样的尺寸,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盖子没有完全盖严,露出里面纸张的边角。乔西走过去蹲下来,把档案盒盖子掀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一张处方笺的复印件,日期是2011年三月,签名栏写着"方青"两个字的全名,但处方内容和五年前那份完全不同。这份处方上写的药名是一个他认识的中文名称——"氯丙嗪,50mg,注射用。"处方下方的备注栏里写着另一行字,方院长的笔迹,字迹比五年前那份处方更用力,笔画的凹痕在纸张背面都能清晰摸到:"请立即执行,不需经家属同意。" 乔西把那页纸从档案盒里拿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行铅笔写的批注,很小的字,笔迹和通风管道里那五张纸完全一致:"2011年三月,C区二楼旧设备间。这是第二起。她换完药之后从这里离开,走的东侧楼梯。我在窗台上又放了一支笔。后来笔被人取走了,换了一块布进来。" 乔西把处方笺的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里。十二样了。他从储藏间出来之后口袋里又多了两件东西,现在左口袋被塞得很满,纸张的棱角和钥匙的齿槽互相交错地挤在一起,他走动的时候能感觉到整个口袋的布料都在被撑大。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个空房间。四面墙壁空荡荡的,但他注意到东墙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道横向的裂缝——不是墙体的结构裂缝,是一道被切割出来的直线痕迹,贯穿了整面墙大约一米半的长度。裂缝的边缘整齐平滑,像是用切割机沿着某条预定的线切开之后又重新合拢的。他踮起脚尖去摸那道裂缝,指尖碰到的位置能感觉到墙面材料的不连续——有一块大约一米乘一米半的方形区域,和其他墙面的触感不同,这块区域的表面温度比周围墙面高了半度左右,像是墙壁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发热。 他把手电筒打开,用光柱照向那道方形的区域边缘。确实是一块被切割出来又贴回去的墙板,缝隙用腻子和墙漆填补过,但补得很薄,在高光的角度下能看到那条近乎透明的分割线。乔西用手掌贴着那块墙板往外推了一下,墙板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推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他换了个角度用手电筒照墙板底部——底部和地面之间有极窄的缝隙,大约两毫米,和墙板的其他三边的贴合度完全不同,像是这块墙板曾经被人从底部掀起来过,次数多了之后底部边缘的填充物已经磨损脱落了。 他把手指伸进那条两毫米的缝隙里往上抠。墙板的边缘被他顶起来了一点,他换用四根手指抓住抬起的边缘往上提。墙板比他想象的要轻,像是中空的,或者里面的填充材料很轻。整块墙板被他从墙上拆下来之后露出后面一个大约一米乘一米半的空间,深度约半米。空间里放着一个铁灰色的金属保险柜,柜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密码锁盘,锁盘中心有一个钥匙孔。保险柜的侧面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纸,标签上写着——"2014年十月二十八日,查封。" 乔西看着那个日期站在没开灯的旧设备间里,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保险柜的金属表面,把"查封"两个字的黑色油墨照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掌贴在保险柜冰凉的金属侧面上,感觉到柜体的温度比墙面和空气都低了一大截,像是这台保险柜一直被密封在这个墙板后面的暗格里,和外面的热源和空气流动完全隔绝。他把手电筒移到密码锁盘上仔细观察——锁盘表面有一层均匀的灰尘,但密码盘的数字刻度之间有几处灰被擦掉了,露出底下金属本色的光泽,像是有人最近摸过这个锁盘,用手指在刻度之间寻找过某个位置。锁盘中心那个钥匙孔的形状和他口袋里的那把铁质钥匙的齿槽轮廓比对了一下——不完全一致。他口袋里那把C区三楼旧档案室的钥匙偏小了大约一号,齿槽的间距也略有差异。不是同一把。 他把墙板重新装回去,缝隙对齐,按平。墙板归位之后他用手掌抚平了表面,确认看不出拆动过的痕迹。然后他转身走出这个房间,把门合上,门把复位。他走过二楼走廊回到那扇铁栅栏门口,把挂锁重新扣好,锁梁按入锁体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冰凉的铁质表面上停了一瞬。楼下的楼梯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上了一级铁格栅台阶,金属格栅在压力下发出短促的震颤声。乔西停在原地没有动,他侧耳倾听。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但他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脚边的地面上,就在铁栅栏门的门框内侧,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片灰蓝色的布料边角,折叠成两折,放在门框的金属门槛上。他弯腰拿起来展开,布片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裁剪整齐,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极小的字,笔迹轻得像怕被人看见。 "明。" 乔西把那片布片握在掌心里。四个字了——周、孙、芳、明。四块灰蓝色的布片,四个名字或者时间标记。他站在铁栅栏门旁边的窗台前面,把四块布片在窗台上排成一排。灰蓝色的布料在应急灯的微弱光照下呈现出一致的色调,四个字分别是铅笔和圆珠笔交替写上去的,笔迹各不相同——周是圆珠笔写的,字体偏大,笔画粗细均匀;孙是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细长收尾微翘;芳和明都是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是怕留下太多痕迹。四种不同的笔迹,四个不同的人——周敏、孙芳、芳(孙芳名字的第二个字)、明(明天或者老林?)。乔西把四块布片叠在一起放回口袋,和那叠处方笺复印件放在同一层。 他把铁栅栏门重新锁好,把挂锁扣回锁梁上,确认锁梁完全嵌入锁体之后才松开手。然后他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回到C区一楼。一楼走廊的灯还亮着,和白天一样冷白的光线铺满了整条通道。护士台后面坐着何玲,她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乔西经过护士台的时候何玲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乔西也没有说话。他走过护士台,走过那本仍然摊开放在台面上的《鼠疫》——书被翻到了另一页,页码是213,页面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画的圆圈,圈住了一行字:"在这样寂静的城市里,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孤独得可怕。" 他走出C区一楼的大门,来到连接B区和C区的那条连廊里。连廊顶板第五格和第十四格的两盏灯仍然是暗的,他从暗处走到亮处再走到暗处的节奏和他今天早晨走过时完全一致。连廊尽头的门通向B区的护士站区域,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B区夜间模式那暗淡的、间隔的灯光。乔西推开门走进B区,护士台后面没有人,小周不在。但他看到护士台台面上有一张便签纸,压在对讲机下面,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小周的笔迹——"老赵找到了。他在B区旧活动室后面的储藏间里。你来找我。" 乔西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十三样了。他转过身往B区旧活动室的方向走,步伐比之前加快了一些,鞋底在夜间模式的暗光走廊里发出的声响比白天更清晰,每一步都像在地面上敲出一个短促的音符。他走过B-112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灯光透出来,老林的房间已经熄灯了。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旧活动室门口。活动室的门锁着,门把上挂着一把新的挂锁。他绕过活动室的门,走进活动室后面那条窄过道,过道尽头有一扇白色木门,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他推开门。储藏间大约三平方米,比B区东头的储藏间小了一半。老赵坐在一个翻倒的塑料桶上面,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苍白,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他抬起头来看乔西的时候眼神是清醒的,不像今天早晨在旧物理治疗室床底下的那种涣散和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精疲力尽之后的平静。 小周站在老赵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还是满的,老赵没有喝。小周看见乔西进来之后把水杯放在了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侧身让开了一点空间。 "乔医生,"小周的声音比白天沙哑得更厉害了,像砂纸在木头表面反复摩擦之后发出的那种干涩的共振,"老赵刚才跟我说了一些事。关于2011年、2014年,还有今年。他说他想亲口告诉你。" 乔西走进储藏间,把门在身后虚掩上。他站在老赵面前,距离大约一米。老赵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乔医生,我那天在旧物理治疗室床底下说蓝衣服的人是医生,我说错了。蓝衣服的人不是医生,也不是病人。"老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曲了一下又松开,"她是方院长的姐姐。方青的姐姐。2011年她在这里住过院,后来转到C区二楼的旧设备间里就没有再出来。方院长以为她死在2014年了。但她没有死,她回来了,穿着那件蓝衣服回来找人。她找的是我。因为是我把她的病历换掉的。是方院长让我干的。" 乔西站在储藏间的日光灯下,他看着老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像一盏被逐渐调暗的灯正在走向它最后的那一丝光。 "她现在在哪?"乔西问。 老赵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在旧档案室的地板下面。她一直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