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锁舌弹回锁槽里发出咔哒一声。乔西站在B-112门外,走廊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左侧白大褂口袋里那张纸的棱角隔着布料抵在大腿外侧,像一根细小的骨头嵌进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上方那个区域,布料表面被纸的折痕顶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不仔细看完全不会注意到。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廊里多了几个人——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民警站在活动室门口,其中一个拿着记录板正在跟王悦说话,另一个蹲在地上用胶带封李春床铺周边的区域。小周站在护士台旁边,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肩膀微微弓着,看到乔西从走廊东头走回来,他的身体直起来了一些。 "乔医生,民警那边说要找你做笔录,我说你在处理C区那边的紧急情况,让他们等了十五分钟。你……"小周的目光落在乔西左侧口袋那个微凸的轮廓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找到什么了?" 乔西没有回答。他走到护士台侧面,把那张折了四折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平铺在台面上。纸面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旧纸特有的淡黄色,折痕已经深到几乎要从纤维层里裂开了,说明这张纸被反复折过很多次,打开和合上的频率很高。纸面上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每一笔仍然清晰可辨,字的间距均匀到像是用印刷机打出来的。 小周凑过来,视线落在纸面的文字上。他读完了第一行,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右下角的签名处,停了大约三秒钟。他的呼吸变浅了,乔西注意到他胸腔起伏的幅度小了三分之一。 "这个字迹……"小周的声音低到几乎是气声,"是老林的?" "对。" "他写了这个给你?" "花盆底下压着的。"乔西把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里,然后靠在护士台边缘,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后颈上那根针的感觉消失了,换成了一种更钝的、像大面积压伤一样的沉闷感,从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一直扩散到两侧的锁骨末端。"九月,第四起。B区东侧消防梯,午夜零时四十分。老林在记录。他在记录'蓝衣人'的行动。" 小周把手从护士台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第四起。那前面三起呢?他记了前三起吗?" "没找到。" "没找到的意思是……还有别的纸条?" 乔西没有接话。他转过身面朝走廊,视线越过活动室虚掩的门缝看向里面那张空了的椅子。书架上那本《自杀论》还在原处,精装版的烫金字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点,像一小片碎玻璃嵌在书脊里。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转动——老林花了十二年不说话,但他在记录。他在每一个蓝衣人行动之后留一张纸条,压在花盆底下,等着有人去发现。那个方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谁会按三加二的节奏去敲他的门?陈秀兰知道。陈秀兰知道那盆死绿萝的秘密。 "小周。"乔西的声音放平了,但仍然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内才能捕捉到,"李春的笔记本里记了三个人被换药。但她没有写那三个人的名字。她把名字记在哪了?" 小周想了想,然后用手指点了点蓝皮笔记本的封底内侧。乔西把笔记本翻过来,拆开封底内侧的纸板夹层——纸板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薄而硬的东西割开过。他用指甲沿着那道划痕挑了一下,纸板裂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半张对折的处方笺。他把处方笺抽出来展开,纸的质地和李春笔记本里的纸明显不同,更薄更韧,是青山医院统一配发的标准处方笺,抬头印着医院的logo和地址,右下角有处方编号的预留空白栏。 处方笺上写了三个名字。三个名字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笔迹比笔记本里的表格更急,某些笔画的末尾微微飘起来,像是写的时候手在不自觉地发抖。三个名字排成一列,每一个名字后面跟了一个日期,日期全部集中在今年的七月到九月之间。 第一个名字:周丽华,女,47岁,抑郁症,日期7月14日。 第二个名字:陈秀兰,女,52岁,偏执型分裂症,日期8月22日。 第三个名字:林德贵,男,64岁,慢性精神分裂症残留型,日期9月11日。 乔西盯着第三个名字看了很久。林德贵。老林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李春调查的药物替换事件里,三个人都被换过药,第三个就是老林本人。她查到了老林的药被人换了,但她笔记本的表格里没有记下这个名字,而是单独藏在了封底夹层里。为什么?因为她怕如果笔记本被人翻到,老林的名字出现在被换药的名单里,会有人顺藤摸瓜找到老林。李春在保护老林。 乔西把处方笺折好,和那张纸条一起放进口袋里。两样东西隔着布料叠在一起,左边口袋微微鼓起来一块。他站直身体,往走廊西头走去。 "你去哪?"小周在身后喊了一声。 "B区东侧消防梯。我要去看看九月那次'第四起'的现场。"乔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小周,你帮我查一件事。李春笔记本里写的那三个被换药的日期,去药房系统里调一下那三天的药品出入库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某个批次的药出库数量和入库数量对不上,或者某一类药的消耗量比平时多了。" 小周点了下头,转身坐到电脑前面去了。乔西继续往西头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大约六十厘米,和他的步幅习惯一致。他经过活动室门口的时候那本《自杀论》在书架上的位置微微偏了一下,因为王悦关门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书被吹动了几毫米。乔西没有停。 B区西侧的消防门他刚才来过,就是早晨老赵送药走的那条护工通道入口。消防门的挂锁还锁着,锁梁上系着那根红色塑料绳,护士站的钥匙挂在上面。乔西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消防门内侧的走廊和早晨一模一样,灰绿色的地坪漆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墙角那个铁皮痰盂还在原位,里面的灰蓝色抹布叠得整整齐齐。走廊大约二十米长,尽头有一扇铁栅栏门,门上的锁已经被打开了——今天早晨老赵事件之后C区那边来人检查过,开锁之后没有重新锁上。铁栅栏门半敞着,外面是C区一楼通往东侧的区域。 乔西没有走那扇铁栅栏门。他的视线落在这条护工通道左侧的墙面上——那里有一扇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门,灰色的铁皮,颜色和墙面的水泥漆完全一致,门框边缘用同色的密封胶封了一圈,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这是一扇门。门板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牌子上印着"消防梯 东侧出口"几个字,字的红色油墨已经褪成了浅粉色。 乔西握住门把往下压。把手是铁质的,表面冰凉,掌心里的汗在金属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门开了,铰链发出尖锐的咯吱声,像很久没有被转动过。门后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楼梯井,螺旋形的铁梯盘旋向下,台阶是镂空的铁格栅板,透过格栅能看见下层和更下层的灯光,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楼梯间里没有窗户,只有每层拐角处一盏用铁丝网罩着的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发着昏黄的暖光,把铁格栅台阶的影子拉成长条形的网格状投在墙面上。 乔西踩上第一级台阶,铁格栅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金属震颤声。他扶着冰凉的铁扶手往下走,鞋底落在镂空的格栅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在昏黄的灯光里缓慢地往上漂浮又落下去。他数着楼层,一层,两层,三层——B区东侧消防梯通到的是C区的东侧一楼,但他要找的是"B区东侧消防梯",应该就是他现在脚下这条楼梯本身。 走到第三层转角平台的时候他停下了。平台的铁格栅板颜色和台阶稍有不同,表面有一层更深的暗色覆盖物,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乔西蹲下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铁腥味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干燥的,像很久以前浸过什么液体之后风干留下的。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向地面,格栅板表面确实有一片区域颜色比周围深,形状不规则,大约一只鞋底的大小。那片深色区域已经干透了,边缘和铁格栅的纹路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乔西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深色区域。表面粗糙而干燥,指腹上没有沾上任何粉末,已经完全固化在金属表面了。他站起身,把手电筒的光柱抬起来扫向四周的墙面。转角平台的墙壁上嵌着一扇小窗,窗玻璃内侧有铁丝网保护,窗台很窄,大约十公分宽,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灰的表面上有一个印痕——长条形的,大约十厘米长,两厘米宽,像是某种工具或者细长物体横放在上面留下的。印痕周围的灰被扰动过,边缘有划痕,像是有人把那个物体放上去之后又抽走,拖动了表面浮尘。 乔西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用双手比了一下那个印痕的长度和宽度。尺寸刚好和一支钢笔吻合。他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拼起来——有人站在这个转角平台上,手里拿着什么细长的东西,可能是笔,可能是别的,把东西放在窗台上,然后取走。为什么要在消防梯的转角平台上用一支笔?记东西。有人在记什么东西。 他的后背贴上了墙面,铁格栅平台的边缘硌着他的脚掌。他看着那扇铁丝网小窗,窗外是夜色还是白天他看不出来,因为窗玻璃上积的灰太厚了,光线透不进来。但他能听到窗外有风的声音,很微弱的呼啸声,像空气从极窄的缝隙里挤过去时发出的那种高频嘶声。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取下手机,屏幕上是小周发来的消息,一连串文字,像是打字打得很急没有分段。 "乔医生,我查了药房系统。7月14号那天出库记录正常,但是有一个退货记录,一批盐酸舍曲林片在晚上八点被退回药房了,退回原因写的是'包装破损'。但那天药房没有报过包装破损的意外事件登记。8月22号,陈秀兰的药单上有一笔临时更改,原本开的是氟西汀,但发药记录显示发的实际是帕罗西汀,两种药都是抗抑郁的,外观差异不大,但剂量完全不同。处方医师签字那栏……是方院长的签字。9月11号老林的药没有入库记录。" 乔西把这几条消息读了两次。他的视线停在"方院长的签字"那几个字上面,手机屏幕的光在他瞳孔里亮成两个小点,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像两颗缩小的星星。他打了一行字回去:"方院长签字的处方有没有电子存档?查一下签名时间戳。"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泡发出的轻微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困在玻璃瓶里扑腾。铁格栅台阶上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乔西抬头去看,只是灰尘在光柱里翻滚,无数细小的颗粒在昏黄的空气里做永不停歇的布朗运动。 他往回走。铁格栅台阶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每一声都顺着楼梯井往上爬然后被墙壁吸走。他上到消防门那一层的时候推开门,走廊里的冷白光涌进来,和楼梯间的昏黄暖光在他身上交界成一条明暗清晰的线。他跨过那条线走进B区的走廊,白大褂上沾了一层灰。 小周从护士台后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让乔西的脚步停了一下。小周的脸色比早晨更白了,嘴唇上那层干皮已经被他自己咬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边缘,微微肿着。 "乔医生。"小周把手机屏幕转向乔西的方向,屏幕上是一张药房系统后台的截图,截图里有几行时间戳记录,"方院长签字的那个电子处方,签名时间戳是8月22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凌晨两点十七分。青山医院的电子处方系统有一个默认规则——系统绑定医生的工号和IP地址,任何处方的电子签名都会自动记录操作终端的编号和操作时间。方院长的工作习惯乔西清楚,她在非紧急情况下不会在凌晨两点开具处方,她每天的常规处方签署时间集中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那台终端的IP地址对应的物理位置在哪?"乔西问。 小周已经查过了。他的嘴张开又闭上,像是把一句话咽下去又拿出来,来回两次。"系统里绑定的终端在院长办公室。但方院长8月22号那天不在院里——省卫健委要求所有院长参加的培训会,从8月21号到23号,她在外地。" 乔西站在护士台前面,白大褂口袋里的两张纸和一个手机把他的衣服下摆坠得微微偏向左前方。他伸手进去摸那瓶阿普唑仑,摸到瓶盖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拿出来了,旋开瓶盖倒了一颗在掌心,仰头吞下去。药片卡了一下,他灌了一口小周递过来的水,水在喉咙里卷着药片往下滑,苦味在舌根散开。 "有人在用方院长的账号签署凌晨的处方。"乔西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台终端被人远程用过了,或者那个人的工号信息被冒用了。问题是这栋楼的系统里,谁能拿到院长的工号和登录密码?" 小周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护士台的台面,台面上的对讲机屏幕亮着,屏幕最底部有一行消息提示。小周伸手把那行消息划开,然后把手机推到乔西面前。 消息是C区护士刘敏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老赵完全清醒了。他说蓝衣服的人不是病人。是医生。" 乔西站在护士台前面,手从水杯上滑下来。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推开了半寸,冷风灌进来,把他白大褂的领口吹得微微翻起。他伸手把领口按平,指尖碰到锁骨上方那根紧绷的肌肉时感觉到了自己在微微发抖。他把手缩回来,转身走向办公室,步子很稳,但左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处方笺的边角,指甲嵌进纸折痕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