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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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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西站在C区三楼的走廊里,手机的背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两个字映进瞳孔深处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左太阳穴又跳了一下。"药方"——这两个字摆在一起能有很多种解释,但在青山精神病院的语境里,在刚有一个病人悬吊身亡、一个护工趴在床底下说胡话的早晨,"药方"两个字让他的胃里泛起一股酸涩的、像是吞了太多药片之后残留的那种反胃感。 他没有立刻回消息。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他盯着那两个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揣进口袋里。刘敏还站在他旁边,对讲机里传出C区护士站那边嘈杂的人声,有人在问老赵的生命体征,有人在问三楼防火门要不要封锁,声音叠着声音,在走廊里绕了一圈又被吸音棉吞掉大半。 "护士长,"乔西转过身来面对她,走廊的冷光灯照在他肩上,在白大褂的布料上落下一层发蓝的白光,"陈秀兰现在在A类监护室对吧?我要见她。" 刘敏点了下头,把对讲机举到嘴边说了句"三楼这边我先处理",然后对乔西说:"跟我来,东侧尽头那一间。不过乔医生,陈秀兰今早还没做过例行查房,她的状态你也清楚——偏执型分裂症的患者对突然的访客会有警惕反应,你可能需要先让护士跟她打声招呼。" "不用,我自己来。" 他们沿着走廊向东走了大约三十米,经过一道防火门和一扇玻璃窗。玻璃窗外面是C区东侧的内院,巴掌大的一块空地,地上铺着灰白色的透水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空地中间种了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翻动着,像无数把极小的黄扇子在空中转。内院的围墙上有铁丝网,网眼很密,银灰色的镀锌铁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A类监护室的门是白色的金属门,门板正中嵌着一块长方形的单向玻璃观察窗,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从里面看不到外面。乔西走到门前站定,透过玻璃往里看。监护室大约十平方米,靠墙有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对面的墙上钉着一个金属书架,上面立着七八本书,书脊朝外,乔西扫了一眼——《存在与虚无》《西西弗神话》《鼠疫》《局外人》《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地下室手记》。书架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里插着一支钢笔,杯底压着一叠白纸,纸上写着字,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 陈秀兰坐在床沿上,面朝窗户。窗是朝东开的,外面没有护栏,因为这是三楼,窗台上装了一排限位器,只能推开大约十五公分的缝。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病号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瘦的手腕,腕骨像两枚凸起的石子支在皮肤下面。她头发盘起来了,是一个很紧的发髻,用一根黑色的塑料发簪固定在后脑勺正中。乔西在B区见过她一百多次,她的发髻永远盘在同一个位置,不偏不倚,像用尺子量过。 他推门进去。门轴没有发出声音,大概是最近上过油,但门底边缘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陈秀兰没有转头。她维持着面朝窗户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剪到几乎贴着肉。阳光从窗户的限位器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她膝头的白纸上,把纸面照得发亮。 "陈姐。"乔西在门口站住了,距离她大约两米半。他没有往前走,因为A类监护室的地面中间有一条用黄色胶带贴出来的"观察区"标记线,跨过那条线就算进入病人的互动范围,需要先做语言确认。 陈秀兰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风吹了一下衣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稳,每一个字的咬合都很清楚,像她在用嘴唇把每个音节捏成形了再吐出来。 "乔医生,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晚。" 乔西站在黄线外侧,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能感觉到监护室里的温度和走廊不一样,大约高了两度,因为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已经把墙壁烘热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混着纸张的旧味和陈秀兰身上那股他早就熟悉的气味——像晒过太阳的棉布,暖而干燥。 "你猜我会来?" 陈秀兰终于转过头。她的脸很瘦,颧骨下方的颊肉几乎凹了进去,显得骨相格外分明。眼睛很亮,黑眼珠周围有一圈深褐色的虹膜,像年轮一样密集地绕成一圈。她看着乔西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也不是温和,是一种完全中性的注视,像在看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今天是星期二。"她说。 "今天星期一。" 陈秀兰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轻,几乎看不见。"我知道。但对你来说,今天才是那个'星期二'。李春昨晚走了,对吧?" 乔西没有回答。他跨过了那条黄线,往前走了三步,在距离她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来,弯腰坐在床对面的那把塑料椅上。椅面是浅蓝色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点塑料受压的咯吱声。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和陈秀兰的姿势几乎一样。 "你怎么知道李春的事?" 陈秀兰把膝盖上那张白纸拿起来,递给乔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字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乔西接过来看,是一页日记,日期写着十月二十六日,昨天。 "昨天下午李春来找过我。"陈秀兰的声音平稳地继续着,"她站在走廊那头没敢过来,我隔着监护室的玻璃看见她了。她一直在发抖,手里攥着那个蓝皮的笔记本。她知道我出不去,就站在玻璃外面让护士传了一张纸条进来。纸条上写着一句话。" 乔西把日记纸翻过来,背面果然贴着一张对折的纸条,胶水粘在四个角上,粘得很仔细。纸条上是一行铅笔字,和他在活动室那张纸条背面看到的那行字是同一种笔迹同一种灰度——"陈姐,我看见它了。我看见它在动。" 乔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铅笔的笔尖仍然很钝,横画起笔处有毛边,"它"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比别的笔画略长,末端微微上翘,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 "她看见什么了?" 陈秀兰把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很小的三角形。"乔医生,你来青山两年半了。你知道这栋楼里有些门是不锁的,有些门是锁了也没用的。三楼旧档案室那扇门,你进去过吗?" "没有。" "你应该去看看。"陈秀兰的声音仍然很稳,每一个字都像被削尖了之后才放进句子里的,"李春前天晚上看见有人从旧档案室里搬东西出来。她没看清是谁,只看到了一个背影。蓝衣服的。" 乔西的后背贴上了椅背,塑料椅面的冰凉隔着白大褂渗进来。他盯着陈秀兰的眼睛,想从她的虹膜边缘那些密集的纹路里读出什么来,但她的眼神太平了,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池塘。 "陈姐,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陈秀兰的眼睛移开了。她望向窗户,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在她颧骨上方投下一道很浅的阴影。"我什么都不想你做。我只想你看见。你是这里唯一一个还在看的人。老林已经十年不看任何东西了,老于只看他想看的,林芷看所有人但什么都不说。只有你,你还在看细节。你还在问问题。" 乔西的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他想把它拿出来给陈秀兰看,但手指碰到纸张边缘的时候停住了。李春的那句"我看见了,所以该"还没写完,他不知道该不该让陈秀兰看到这句话。陈秀兰昨晚就知道李春出事了,她甚至预先警告了李春"下周二的读书会不要参加"。她知道多少?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春笔记本里的'药方'两个字,是你写的?" 陈秀兰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那本笔记是李春自己的。封面上的字是她写的。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她没给我看过。" "她写了药方。为什么一个抑郁症患者会写药方?" 陈秀兰从床沿上站起来,动作很轻,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银杏树,后脑勺的发簪在光线里闪了一下,黑色的塑料表面有一道划痕,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内层。她站了大约十秒钟才开口。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配药。B区有病人拿到的药量和处方上写的不一样,她发现了。她抄了药瓶上的标签,记了日期和剂量,整理了三个月。"陈秀兰转过身来,逆光里她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色的边,和乔西早上幻影里的那个女人轮廓重合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逆光,轮廓又变得清晰分明,"李春一直在查一件事。她认为B区至少有三个病人的常规用药被换过,剂量不对,药名也不对,但护士发药的时候病人不会核对瓶子上的标签。谁会核对呢?这里的人每天要吞十几颗药,五颜六色的一小把,没人有空一颗一颗看标签。" 乔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响。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陈秀兰大约半米,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高度上对上。"如果这是真的,问题不在病人身上,在发药的环节。负责送药和发药的人里有问题。" "对。" "老赵。" 陈秀兰看了他一会儿。那种中性的注视又回来了,像她正在用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拆成零件一样慢慢审视。"老赵只是一个送药的人。他把药筐从药房提到B区,交给护士分配。他路过药房的时候能看到柜台上的东西,也能顺手把标签换掉。但老赵没有动机。他在这里干了十五年,一个月三千七,没有额外的收入来源。他为什么换药?" 乔西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那种旋转一开始是慢的,像离心机刚启动时的低速运转,然后越来越快——老赵鞋底沾着的褐色粉末,旧物理治疗室里那张铁架床床底的压痕,灰蓝色布条上的防滑结,陈秀兰从B区转来C区那两天消失的时间差,还有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老赵没有动机。 "有人让老赵换药。有人给他指令。"乔西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轻,"那个人利用老赵的送药权,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替换了B区三个病人的口服药。被换掉的是什么药?" 陈秀兰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拿起那本《鼠疫》翻开,像是在找一个页面的位置。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划了一下,停在某一页上。"我不知道具体药名。李春抄的笔记本上应该有。但她没有跟我说清楚就出事了。她只说她看见了——有个穿蓝衣服的人,半夜去了旧档案室,把药筐里的药瓶换了,从档案室的地板下面拿了一筐东西出来。李春隔着走廊的拐角看到了,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蓝衣服。" 乔西站在黄线内侧的边缘,脚下的水泥地微微发凉。他的左太阳穴不跳了,但后颈上的那股麻意从脊柱一直延伸到了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像一根极细的针沿着他的脊椎滑下去,停在胸椎第三和第四节之间不再动。"那件蓝衣服是什么款式?病号服还是便服?" "便服。深蓝色的夹克或者外套。李春说那个人动作很熟练,从地板下面取东西的时候连腰都没弯到底,像是做过很多次了。"陈秀兰把《鼠疫》合上了,手指在书封面的烫金字上摩挲了一下,"乔医生,你还记得老林吗?" "B区十二号床的老林?林德贵?" "对。他在青山住了十二年。你来之后他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对吧。" 乔西点头。老林他是知道的,六十岁出头的男人,两年前被诊断为慢性精神分裂症残留型,日常表现是面无表情、不说话、不与人互动,每天准时吃饭准时睡觉,像一株长在床上的植物。乔西查过他的病历,入院原因是"多起伤人事件",但详细描述那一栏被墨水涂黑了,只能看到几个残留的字首——"……因……行为……保护性……" "老林十二年没跟任何人正常说过话。他只在读书会上点头或者摇头。但你注意过没有——老林点头或摇头的时候,时机永远精准。你问他'吃了吗',他不理你。但陈姐在读书会上说'加缪笔下的医生是失败的',老林会摇头。他听进去了,他在判断,他在用摇头表态。" 乔西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白大褂两侧,指尖贴着大腿外侧的布料。"老林在读书会上有发言权?" "他从来不说,但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反应。于建国、林芷、李春,甚至我,都看。"陈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贴着纸面才能听清的程度,"因为老林是这里住得最久的人。他知道每一道门什么时候锁、什么时候不锁,哪条走廊的监控坏了几年没修,哪个护工夜里值班会睡觉。十二年,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知道。" 监护室的门被从外面敲了两下。刘敏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紧急表情。"乔医生,方院长电话打到护士站找你,说辖区内派出所的民警到了B区,要求你本人到场做现场情况说明。另外——"她停了一下,"老赵刚才在C区临时观察室里醒了,醒得很突然,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他说了一句话,值班护士记下来了,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刘敏把对讲机屏幕上的一条记录念了出来,声音在走廊的杂音和她自己的停顿之间断了一下:"他说——'药是蓝衣服的人让我换的,我不能再干了。'" 乔西站在监护室的黄线边上,后颈上那根针又往下滑了半寸。他回头看陈秀兰,她重新坐回了床沿上,面朝窗户,发簪上的划痕在光线里一闪一闪,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动了动。 "陈姐,老林住哪个房间?" "B区东头最后那间,门牌号是B-112。他窗台上有一盆死掉的绿萝,花盆是白底蓝花的搪瓷盆。你敲门的时候要敲三下,停五秒,再敲两下。他认这个节奏。" 乔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陈秀兰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嵌进了他耳朵里。 "乔医生。药不能停那句话——不只是给李春的。" 他停住了。手扶着门框的金属边,掌心里有汗。 "什么?" "那张纸条上写的'药不能停',是李春抄下来的。她抄的是另一张纸上的原话。原话是你写的——三个月前你在老林窗台上那张处方笺的背面写了这句,你给老林调整药量的时候写的。李春看到之后抄了下来。" 乔西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冷白光里,C区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深秋的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冰凉冰凉。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三个月前那个午后——他站在B-112门口写处方笺,老林窗台上那盆死绿萝的枯叶子在他笔尖旁边卷着边。他写完了处方,在笺背空白处潦草地写了四个字:"药不能停。"是写给自己的。他那时候失眠刚满两个月,开始吃阿普唑仑,剂量从零点四毫克加到零点八,他在处方笺背面给自己写了一句提醒。 李春把它抄了下来。抄到了那张活动室的水杯下面。 乔西的腿开始往前走,沿着C区三楼的走廊一直往楼梯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之一,膝盖抬得更高,鞋底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更重更响。他穿过防火门,走下楼梯,经过C区一楼护士站的时候林芷不在那里了,只剩下护士站台面上那本摊开的书——《鼠疫》,书页被风翻过去了两三页,翻到的地方恰好是里厄医生在深夜巡视城市的段落。 他走进B区的时候小周从护士站迎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蓝皮笔记本——封面上确实只有两个字,黑色的圆珠笔写的,"药方"。乔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列顶部标着日期、药名、剂量、药瓶批号、病人姓名,表格的横线用尺子画过,直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前三行,停在第三行的备注栏上。 备注栏里只写了两个字,铅笔的,笔迹和那句"我看见了,所以该"完全一致—— "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