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C区一楼走廊的末端。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几乎没有人,只有靠窗的桌子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乔西走到取餐窗口前,窗口里的阿姨看了他一眼,把一份已经装好的餐盘推了出来。他端着餐盘在一张空桌子边坐下来,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边缘铺开一小片亮区。他吃了大半份饭之后站起来,把餐盘放回回收窗口,转身走出食堂。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侧过头看向楼梯间那扇防火门的方向——门缝里仍然透出一线暖黄光,和刚才一样,从他路过食堂门口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他转回头,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护士台的时候那盏绿色台灯还亮着,灯罩下的光在正午的日光中几乎不可见。 他走回B区走廊,护士台台面上的档案盒还在原位,盒盖合着。那本书还在档案盒旁边放着,回形针夹在213页的位置。小周正站在台面后面,手里拿着一杯水,水是满的,和他离开时的状态完全一致。他走回储藏间,在行军床上坐下来,把七样东西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床面上。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纸张和布片的表面铺开一层均匀的暖色,和他离开时相比,光斑的位置已经向西偏移了大约两指的距离。他看了一会儿,把东西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停车场在正午的强光下仍然泛着过曝的白色调,杨树林的树冠仍然静止不动,那棵孤树的轮廓在远处清晰可见,树冠下方的枯草路径已经完全恢复了直立的状态,和周围的草面融为一体。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的温度从微温变回了常温,阳光的角度从正午偏向了午后,停车场地面上的白色亮区开始从最东侧的边缘向西收缩,阴影正在缓慢地重新从墙角生长出来。他转身走出储藏间,沿着走廊往护士台方向走去。他走到护士台前面的时候台面上的档案盒还在原位,盒盖合着,和离开时保持的位置一致。那本书也在原处,回形针夹在213页的位置。小周已经不在台面后面了,但他听到护士台侧面的小房间里传出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持续的沙沙声。 他站在护士台前面,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为午后斜照的角度,在台面上留下一道窄长的暖金色光带,光带的边缘覆盖了档案盒的右半部分和那本书的封底。他伸手把档案盒拿起来,夹在腋下,然后沿着走廊往连廊方向走去。走进连廊的时候光线已经从侧窗变成了斜射,在通道地面上形成一道宽约一臂的暖金色光带,和早晨的光线角度一致但方向相反,从西侧窗照进来在东侧墙壁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他走完连廊,走进C区一楼,推开防火门走进楼梯间,上到二楼,经过窗台的时候灰面上的圆形凹印已经完全被新灰覆盖了,看不见了。他上到三楼,推开防火门,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地胶表面灰绿色的颜色均匀而平整。他走到旧档案室门口,门关着,门缝底部没有任何布片,没有灰痕。他握住门把往下压,锁舌退出,门开了,他走进去,把档案盒放在窗台上,盒盖朝上,位置和他第一次看到它时一致。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旧档案室,把门合上,锁好,沿着走廊走回防火门前,推开门走下楼梯,走进连廊,走进B区走廊,阳光已经从走廊中段退到了东头窗口附近,在窗台边缘留下一片窄长的暖金色亮区,地面上的大部分区域已经被阴影覆盖了。他沿着走廊走回储藏间,推开门走进去,在行军床上坐下来,面朝窗户。窗外的停车场有一半被阴影覆盖了,阳光集中在地面的西半侧,把老槐树的影子拉长成一道向东延伸的深色长条。铁栅栏门的锁梁在斜照的阳光中反射出一枚细长的银色光点。杨树林的树冠开始随着午后的微风重新摆动起来,节奏和上午一致,幅度和上午一致。他坐在床沿上,保持面朝窗户的坐姿,阳光从西侧窗照进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暖金色光带,和走廊里的光带角度相同。他坐在那道光的边缘,把七样东西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膝头上,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次,然后维持着这个排列的状态坐在午后逐渐变长的斜阳光影里。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暖金色向更深的橙金色过渡,那棵孤树的轮廓在远处的天光背景下开始变得比中午更加清晰,树冠的每一根枝条都被斜照的光线勾勒出分明的边缘。他继续保持着面朝窗户的坐姿,等待着光线从橙色变成更深色的过程,在整个色调变化过程中他一直没有移动过坐姿。 光线从橙金色变成了更深的琥珀色,斜度又增加了一些,他面前地面上的光带宽度缩窄到了只剩下一掌宽,边缘紧贴着西墙的墙根。窗外的停车场阴影覆盖了超过三分之二的地面,阳光集中在地面最西侧的一小片区域里,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长到几乎横跨了整个停车场的宽度。铁栅栏门上的锁梁在斜阳的最后几缕光线中反射出一枚细长的金色光点,光点在门面上静止不动,像一颗嵌在金属表面上的极小灯珠。他把膝头上的七样东西重新收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掌贴在窗玻璃上,玻璃的温度已经比午后更低了一些,摸上去介于微凉和常温之间,和他在清晨摸到的温度相似但方向相反——一个是正在升高的过程,一个是正在降低的过程。 窗外的杨树林树冠在午后的微风中持续摆动着,和上午的频率和幅度一致。那棵孤树的轮廓在斜阳的光线下显得比正午更高更瘦,树冠的枝条被橙色的光勾勒出密集的细线。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转身走出储藏间,沿着走廊往护士台方向走去。他走到护士台前面的时候台面上的档案盒已经不在了,那本书也不在了,台面上只剩下一杯水,水是满的,水面平静,和早晨他看到那杯水时的状态完全一致。小周站在台面后面,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目光落在台面中央那杯水上,听到乔西的脚步声之后抬起头来。 "档案盒和书被拿走了。"小周说,"大概二十分钟前。一个人从C区一楼那边过来,穿深灰色风衣,头发盘着。她经过护士台的时候没有停,只是伸手把档案盒和书一起拿起来夹在腋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的是连廊的方向。她经过的时候我看了她的脸,是方青。" 乔西站在护士台前面,阳光已经从东头窗口彻底退到了窗台边缘,只在窗框内侧留下一线窄长的亮边,走廊其余部分已经被黄昏的暗光覆盖了。"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连廊尽头。她走进连廊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到她是往B区方向走的,不是C区。她走的速度和今天上午从C区侧门出去时一样,比平时快了一半,步子落地的声音比下午更轻了。"小周把目光从乔西身上移开,落在那杯水上,"她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转告乔医生,东西我带走了。我知道他放在那里的目的。明天我会在旧档案室门口等他们。'" 乔西站在护士台前面,黄昏的光线从走廊东头的窗口渗进来在台面上留下一道极窄的橙色亮边。他把口袋里的七样东西按顺序摸了一遍,确认它们都还在原位,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连廊的方向走去。走进连廊的时候黄昏的光线从西侧窗涌进来,在通道地面上铺开一道横贯整条连廊的橙金色光带,光带的宽度比上午和下午都要宽,几乎覆盖了通道宽度的一半。他走在那道光带上,每一步都在橙色的光面上落下一个短促的影子。他走完连廊,走进C区一楼,护士台后面的绿色台灯亮着,灯罩下的光在暮色中铺开一小片圆形的暖黄色亮区。他走进楼梯间,扶着铁扶手往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窗台上的灰面已经被暮色的光线染成了暖色,灰面的表面平整而均匀。他走到三楼,推开防火门,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地胶表面灰绿色的颜色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偏冷的色调。他走到旧档案室门口,门关着,门缝底部没有布片,没有灰痕,只有门缝和地胶之间那条极窄的黑色缝隙,像一条被压扁的线。他握住门把往下压,锁舌退出,门开了。旧档案室里日光灯没有亮,但窗台上放着一盏亮着的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暖黄的光从灯罩下方倾泻出来,把窗台和周围一小片地胶表面照成暖黄色。档案盒放在窗台上,盒盖合着。那本书放在档案盒旁边,封面朝上,烫金字在台灯暖黄的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回形针仍然夹在213页的位置。窗台上靠近玻璃的位置放着一把钥匙,黄铜色的,系着白色细棉绳,塑料标签上写着"C"。和他在B-112枕头套里拿到过的那把钥匙一模一样。他把那把钥匙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钥匙的表面比窗台的温度略高一些,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握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放在那里的。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旧档案室,把门合上,锁好。他沿着走廊走回防火门,走下楼梯,走进C区一楼,护士台后面有人坐着,但不认识。他走进连廊,暮色的光带已经从西侧窗横贯到了东侧的墙壁上,在墙面上投下一道边缘分明的深橙色矩形亮区。他走完连廊,走进B区走廊,走廊里日光灯亮着,暮色的余光从走廊东头窗口涌进来,和日光灯的白光在走廊中段交汇成一片介于两者之间的混合色。他沿着走廊走回储藏间,关上门,在行军床上坐下来,面朝窗户。窗外的停车场已经完全被暮色覆盖了,灰色的水泥地面在残余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灰色,老槐树的轮廓在天幕上凝结成一个深色的团块,铁栅栏门的锁梁在天光的最后一线光亮中反射出一枚极其微弱的银色光点。他把那把黄铜色的钥匙放在床面上,和口袋里那七样东西排在一起,钥匙放在排列的最右端,占据了第八个位置。他看了一会儿那把钥匙在暮色中泛着暗铜色的光泽,然后把它收进了白大褂右侧口袋里,和左侧口袋里的七样东西分开。他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深灰向墨蓝过渡,天幕上的第一颗星已经在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枯枝旁侧亮了起来,细小的,冷白色的,在天际最后的暮光中像一粒被钉在深色布料上的白色图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