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从玻璃上滑下去的时候在窗面上拖出一道灰白色的擦痕,像指甲刮过黑板那样细而长。乔西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王悦脸上。她的对讲机还在滋滋响,有人在那头说了句话,声音被电流搅碎成不成字句的杂波。 "旧物理治疗室,在C区三楼哪个位置?" 王悦伸手把对讲机关了,白噪音戛然而止,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滴水的声音从护士站那边传过来。"西侧走廊尽头,就是那个常年锁着的铁皮门,门上贴着'设备维修中'的纸条。护士长说那把锁是去年换的,C区配了一把钥匙放在值班室柜子里,但是今天早上找的时候钥匙不在了。" "谁拿走的?" "查了登记本,上一回有人借那把钥匙是九月十七号,老赵签的字。借了当天还的,有护士长复核签名。"王悦说着从护士服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蓝色硬皮登记簿翻开,乔西俯身去看,九月十七号那一栏写着借用人赵德明,用途栏写的是"协助C区三楼物资盘点",归还时间当日下午四点三十二分,经手人签字那里是一个潦草的"刘"字,C区护士长姓刘。 乔西直起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白大褂口袋边缘——左口袋里有那张纸条,右口袋里是那瓶阿普唑仑。两种触感隔着布料同时贴在他皮肤上,一边是纸张折痕的棱角,一边是塑料瓶盖的螺纹。 "老赵从C区送药到三楼旧物理治疗室,如果门是反锁的,他得先进去再从里面锁上。钥匙丢了就是说他进去之后把门从里面锁了,别人进不去。谁报的警?" "护士长。她带人查了三楼所有房间,发现物理治疗室的门打不开,敲门没人应,趴在地上从门缝往里看——治疗室的离地间隙大概一公分半,她说能看到一双鞋尖,就是老赵常穿的那双解放鞋,鞋尖朝上,人平躺在地上。" 乔西转身从衣帽架上拿了一件黑色薄羽绒外套套在白大褂外面。拉链拉了一半他停了一下,又拉开,把白大褂脱了重新换了一件干净的挂上。脱下来的那件左边口袋里的纸条和右口袋的药瓶他取出来放进了新白大褂对应的口袋,动作很轻,像在转移什么易碎品。小周从护士站跑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系新白大褂的扣子,最上面那颗松了的扣眼还是那样,扣子滑进去的时候又卡了一下。 "乔医生,我跟你去C区。" 乔西看了他一眼。小周的脸色比半小时前更白了,嘴唇上一层干皮翘起来,他大概一直在咬。护士长给的登记簿还摊在王悦手里,乔西拿过来拍了张照,把登记簿还给王悦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拇指在"借用人赵德明"那一栏上按了一下,指尖发白又松开,留下了半个指纹印。 "走。"乔西说。 从B区到C区的通道有两条。一条是正门连廊,穿过一楼门诊大厅再拐两个弯,全程室内,大约七分钟。另一条是护工通道,就是消防门后面那条灰绿色地坪漆的走廊,距离短,大约三分钟,但需要钥匙。乔西选了正门连廊,他需要经过门诊大厅时看一眼挂号处的实时监控屏幕——青山医院的门诊和住院部共用一个摄像头系统,大厅的屏幕每二十秒轮播一次所有楼层的画面。 七点五十分,门诊大厅的灯已经全开了。挂号处排了七八个人,都是家属模样的中年人,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盖毛毯的保温桶坐在塑料椅上打盹。大厅上方的监控屏幕挂在西墙上,十二个分格画面依次切换。乔西放慢脚步抬头看,第三格画面是C区一楼走廊,空无一人;第七格是C区二楼电梯间,电梯门关着;第十一格是C区三楼西侧走廊,画面里站了三四个人,穿着深蓝色的C区护工制服,围在一扇铁皮门前,其中一个人的手抬起来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动作被鱼眼镜头拉变形了。 乔西盯着那扇铁皮门看了三秒钟。画面是黑白的,门板上的"设备维修中"纸条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长方形,贴在上门框靠左的位置。门缝下方的地面上能看见一双鞋尖,解放鞋,深绿色帆布面,白色橡胶底,鞋尖朝上。老赵的脚拇指位置有一个他自己缝的补丁,乔西认出来了——上个月老赵在护士站闲聊的时候还翘着脚给人看那个补丁,说"这双鞋跟我十二年,补了六回,鞋底换过三茬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连廊的灯有两盏灭着,中间的间距刚好让他走过了三段亮、两段暗、再三段亮的循环。乔西在心里记下了那两盏灭灯的位置,连廊顶板第五格和第十四格。脚步声在连廊里回荡得很闷,因为两边的墙面上贴了吸音棉,青灰色的,用手按上去会微微陷进去。小周跟在乔西身后大约一步半的位置,步子比平时急,鞋底在吸音棉墙根的水泥踢脚线上蹭了一下。 "乔医生。"小周在后面喊了一声。 乔西没停步。"说。" "你说老赵看见什么了?他一直在说'不该看','不该看'。" "等他意识清醒了再问。" "他还能醒吗?" 乔西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恢复原速。他没有回答。 C区一楼的护士站比B区大了一倍,台面是不锈钢的,灯光也更亮,冷白色的光管从天花板直直打下来,照得护士站周围一圈地砖反射出刺目的光斑。值班护士看见乔西进来,从台面后面绕出来迎了两步,胸前的工作牌晃了一下,上面印着"刘敏,护士长"。她看起来五十岁出头,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紧实的髻,眼周有深色的疲惫痕迹,但说话时咬字清晰。 "乔医生,三楼那边消防员已经在处理了。门锁是老式碰锁,从里面反锁之后外面用钥匙也打不开,现在消防员在用液压剪剪锁舌。赵德明的状态……"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记录板翻了一页,"据我们的人从门缝观察,他仍然趴在治疗床底下,姿势没变,嘴巴在动,一直在重复那句话。没有发现明显外伤,但呼吸频率偏快,目测每分钟二十五到二十八次。" "床底下有没有其他人?" 刘敏摇头。"视角有限,看不到床下的全部范围。床是那种老式的铁架治疗床,床板距离地面大约六十公分,四角有金属腿。赵德明趴在正中间的位置,脸朝左,左侧身体贴着地面。" 乔西站在护士台前,指尖搭在不锈钢台面的边缘上。金属表面是凉的,因为C区的中央空调比B区开得低了两度,他进来的瞬间就感觉到了温差,鼻腔里吸入的空气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箱混合的气味。"旧物理治疗室里有什么设备?" "十年前物理治疗科还开的时候放了一台电休克仪器,两台脑电波记录仪,还有一些老式的经颅磁刺激设备。后来设备全部报废清走了,房间就一直空着。去年C区病房扩容的时候把那间房改成临时储物间,堆了些旧病历和淘汰的办公桌椅。上个月还清过一次,里面的东西基本搬空了。" "储物间的门钥匙你们放在值班室,那把钥匙什么时候丢的?" 刘敏的嘴角收了一下,面部肌肉在那半秒里有一个向下的位移。"三天前发现的。十月二十一号晚班交班的时候,值班护士查钥匙柜发现那一格空了。登记本上最后一次记录是九月十七号赵德明借用,已经归还。没有借出记录就没有办法追溯谁碰过那把钥匙。我们当时报了后勤处,后勤处说会补配,但是到今天早上还没送来。" 三天前。十月二十一号。乔西在脑子里把这个日期转了一下——陈秀兰从B区转来C区的日子是十月二十号,二十二号。陈秀兰的转区手续是在十月二十号办理的,但C区护士站的接收记录是二十二号上午。那么二十号和二十一号之间她人在哪里?B区的出院记录上写着"十月二十号十五时三十分办理转区手续,由护工赵德明陪同至C区护士站交接"。但是C区的接收记录是二十二号。中间有将近两天的时间差。 "刘护士长,陈秀兰的转区交接时间你核对过吗?" 刘敏把记录板翻回前一页,食指顺着表格往下移了两行。"陈秀兰……十月二十二号上午九点十四分C区接收签字,是我签的。" "二十号到二十二号之间她在哪?" "B区的记录说她二十号当天就办了转出手续,但是我们C区这边二十二号才收到她的病历袋和监护交接单。"刘敏把记录板合上,"乔医生,这种情况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转区手续有时会在两个病区之间出现文书传递延迟,病人本人可能早一两天到了C区,但病案材料要等审核流程走完。我问过那天接陈秀兰的护工,她说陈秀兰二十号晚上就已经在三楼临时观察房里住下了。" "哪个护工接的?" "赵德明。"刘敏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自己也停了一拍。她的手指在记录板边缘敲了两下,不锈钢台面被指甲碰出两声极轻的叮响,"赵德明去B区接的人,把人送到了C区三楼临时观察房。当晚值班记录没有异常,二十二号早上我查房的时候陈秀兰在房里看书。" 乔西的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他把它抽出来展开,正面的"药不能停"四个字在C区冷白色的灯光底下显得比在B区日光灯下更淡了一些,圆珠笔油墨的蓝色在冷光中褪成了灰蓝。他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小字清清楚楚——"我看见了,所以该"。铅笔芯的灰度在冷光下没有变化,因为铅笔不会因为色温不同而改变反光。李春写这行字用的铅笔是标准的HB,笔尖钝了,写字的人没有削,横画的起笔处有轻微的毛边。 "陈秀兰现在在哪?" "在三楼东侧A类监护室,二十四小时观察窗。今天早上的情况她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封锁消息了,没通知病人之间传播。" 乔西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小周快步跟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C区一楼走廊里响成错开的两拍——乔西步子稍大,小周的步子稍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乔西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楼梯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灰白色棉质病号服的女人。她坐在第三级台阶上,膝盖并拢,手里捧着一本硬壳书,书脊朝上,封面上的字被她的拇指挡住了大半。她抬起头来看乔西,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额头和两侧颧骨上方清晰的骨骼轮廓。 "你是B区的医生。"她说。语气不像是问句,像陈述。 乔西在台阶前站定。她的坐姿让他想起什么——去年三月的观察日志里他写过一句话:"陈秀兰在读书会上会把身体微微倾向桌子,双肘撑在书脊两侧,像在保护书本身。而读书会上另一个人,年轻女病人,编号3407,坐姿与陈秀兰完全相反,她整个人向后靠,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从所有人的头顶上方滑过去。"编号3407的病历他后来翻过,诊断是抑郁症缓解期,住院原因写的是"社会适应障碍",名字那一栏写着"林芷"。 "你认识我?"乔西问。 "上周四你坐在读书会的墙角椅子上,一共动过三次。"林芷把书合上了,乔西看清了封面——《鼠疫》,和上周四陈姐讨论的那本是同一本,"第一次是陈姐说起加缪笔下的医生角色,你拿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字。第二次是你调整坐姿,因为椅子左后腿比右后腿短了大概一厘米,你换了个重心。第三次是读书会结束的时候,你站起来,膝盖碰了一下桌沿。" 乔西看着她的眼睛。林芷的眼睛颜色很浅,瞳仁是淡褐色的,在楼梯间的光线下显得几乎透明。"你观察很仔细。" "在这里住得久了,人会对细节敏感。"林芷把书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书封面上,"你想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姓乔?" "陈姐说的。"林芷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她说乔医生是一个会提问题的人。在青山,提问题的人不多。" 乔西站在那里没动。楼梯间里有一股霉味,从水泥台阶的缝隙里往上升,混合着旧书页和灰尘的气味。他的视线越过林芷的肩膀往上看了半层楼梯,三楼的平台拐角处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C区东侧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枯藤。 "李春昨天下午来过C区吗?" 林芷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书封面,拇指在"鼠疫"两个字的烫金边缘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李春上周四读书会结束之后跟着陈姐走了一段。她从B区跟到C区一楼,在消防通道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陈姐转头跟她说了句话,李春就走了。" "陈姐说了什么?" "'你看见了,就别假装没看见。'"林芷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天晚上陈姐让我转告李春一句话。她说……'下周二的活动不要参加,把书还了。'" 乔西的后背贴上了楼梯扶手。扶手的铁管是冰的,冷意隔着羽绒外套和白大褂两层布料渗进来,在他脊柱两侧各留下一道竖条形的凉。"陈姐有没有说为什么不要参加?" "没有。她只说'下周二的活动不要参加'。李春没有听。" 下周二。今天是十月二十七号星期一。下周二就是明天。乔西的太阳穴又跳了,阿普唑仑的药效正在衰减,那种尖锐的、像针尖在神经末梢上点戳的疼感正在重新聚拢,从左太阳穴开始向右蔓延,经过眉心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指尖冰凉。 "林芷,你知道李春最后那段时间在抄什么诗吗?" 林芷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点,露出了右颊上一条极浅的酒窝线。"顾城。她抄了很多顾城的诗,用的是蓝色钢笔,写在本子上的时候每一行都对齐左边那条垂直线。她的强迫症状不严重,但写字的时候会反复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描到满意为止。上周四她描的那个字是'死'。" 乔西从楼梯扶手上直起身。他绕过林芷坐的那一级台阶往上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像香水也不像肥皂,像是纸张被太阳晒过之后余留下来的暖意。他往上走了六阶,停住,侧头往下看。林芷没有回头,仍然坐在那里,膝盖上的书翻开了一页,她垂着眼在读,嘴角那点动过的痕迹已经消失了。 "林芷。"乔西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淡褐色的眼睛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亮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芷把书合上了,站起来。她的个头不高,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刚好和乔西差不多平视。她看着他的眼睛,安静了两三秒。 "因为你说你是会提问题的人。"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楼下走了,拖鞋底在台阶上发出啪啪的轻响,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乔西站在楼梯上没动。他的右手又伸进口袋去摸那瓶阿普唑仑,摸到瓶盖的时候停住了,手指在螺纹上转了一圈,又抽出来。他继续往上走,三级台阶之后是三楼平台的拐角,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面,枯藤在风里微微晃动。窗台的灰泥层上有一道新的刮痕,金属质的,像是钥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划出来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底层。 他推开三楼的防火门。走廊里站着几个人——C区的护工和消防员围在那扇铁皮门前,液压剪已经切开了门锁的下半部分,锁舌从门框里翘出来一截,弯的。乔西穿过人群走到门边,蹲下去,从门缝往里看。 治疗床的床底昏暗,但他能看到一双深绿色帆布面的解放鞋,鞋尖朝上。鞋尖在微微颤动,像脚趾在抽动。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模糊的气音从床底下传出来,隔着一公分半的门缝,贴着地面爬进他耳朵里。 "……不该看的……不、不该、不该……" 乔西把手从门缝里伸进去,指尖碰到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他的指腹在地面上擦过,摸到了一些细碎的颗粒,粗糙的,干燥的,捻了一下碎成粉末。他把手抽回来,在走廊的灯光下看自己的指尖。 深褐色的粉末,均匀地沾在他的食指和拇指上。 和消防门内侧那块灰蓝色抹布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