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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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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锁好旧档案室的门之后在门外站了几秒钟。走廊里的日光灯仍然亮着,光线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地面上的那行脚印也还在旧档案室门口前方大约两米的位置。他低头看着那行脚印,然后沿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脚印的起点位置附近,侧过头看向防火门的方向。他推开门走进去。楼梯间的白炽灯泡在头顶亮着,第三级台阶上的掌印还在原地,和他刚才离开时没有区别。他走上二楼,没有停,直接走到窗台前。窗台上那枚旧螺丝钉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楼梯间里暖黄灯光下投下一道比刚才更长的圆柱形影子。他伸手把螺丝钉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然后转身走下一楼,推开防火门走进连廊。连廊里的光带已经几乎完全退到了窄窗下方一小块地面上,紫色调正在被更深的暖灰色取代,再过十几分钟天就会完全暗下来。他穿过连廊走进B区,经过护士台的时候台面上的笔和处方笺还在原位,处方笺正面的空纸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洁净的白色。他走过护士台,走回储藏间门口,打开锁,推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 他走到行军床边,把剩下的二十五样东西从不同的口袋里依次取出来,放在床面上。重新按照归属地分组之后,床面上出现了四组新的排列——B-112组、护士台组、C-312抽屉组、三楼防火门组。每一组对应一个位置,每一组的东西数量不等。他先拿起B-112组——那把黄铜色的旧钥匙,系着白色细棉绳,塑料标签上的"C"字仍然清晰可辨——然后走出储藏间,沿着B区走廊走到B-112门口。门半敞着,他透过门缝看到窗台上的搪瓷花盆、那本合上的《鼠疫》以及杯沿齐平的水杯。花盆旁边的窗台角落里放着那双深灰色的布鞋,鞋头朝窗,鞋跟朝里。他站在门口,伸手把钥匙放进了枕头套的开口处,钥匙的金属表面碰在枕芯布料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刮擦声。他收回手,把门留在和刚才一样的位置,转身走回储藏间,拿起第二组——护士台组——一个空白的处方笺和那枚回形针——然后走出储藏间,走回护士台,把处方笺正面朝上放回台面上原来的位置,回形针放在处方笺的左上角压住纸面。台面上最后剩下的那支圆珠笔他已经留在了昨天的位置,和其他物品间隔出一段安全的距离。他没有停留,转身走回储藏间,拿起第三组——C-312抽屉组,包括一枚旧螺丝钉、一把黄铜色写着"东储"字样的钥匙、以及一块叠好的灰蓝色布条——然后沿着走廊经过连廊,走进C区一楼,走上楼梯间,上了三楼,推开防火门。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他走到C-312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的桌面上那杯水还在原位,水位和下午一样,齐平杯沿刻度线。他把旧螺丝钉放进抽屉里,钥匙也放进去,布条叠成方块放在桌面上的杯沿旁边。他退出去,关上门,回到走廊里。 他回到B区储藏间,拿起最后一组——三楼防火门组,包括那双深灰色的布鞋和一片写着"回"字的灰蓝色布片——然后第三次走上三楼,走到防火门后面。他把布鞋放在防火门内侧的地面上,鞋头朝外,鞋跟朝门,鞋面朝上。然后他把布片放在鞋面上,布片被鞋面的布料托着,边缘垂在鞋帮两侧。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双布鞋和鞋面上的布片在防火门内侧的地面上摆成一个完整的形状,然后转身走回走廊,关上了防火门。他走下楼梯,走回B区储藏间,关上门,在行军床上坐下来。床面上现在只剩下二十五样东西中的最后一小部分——那些他决定留在白大褂内袋里的几件东西,包括昨天从他口袋里拿出来的回执单、方青的信、方梅的信、以及那片写着"门"字的灰蓝色布片。他没有再动它们。他在行军床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停车场的灰色地面在夜色中变成了一片深色的平底,老槐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团凝固的墨块。他站起来,把行军床的折叠腿收好靠在墙边,把铁皮柜的门关好,然后打开储藏间的门走出去,锁好门,转身走到护士台前。小周正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本新书,《鼠疫》的最后一页翻开,他正在用手指着那行字,像是在等乔西走过来一起看。 乔西站在护士台前面,看着小周指的那行字——"他最后写下的是:'在这片黑夜的尽头,他以医生的身份重新开始他的工作。'" "七点半了,"小周说,"活动室那边灯开着,老于他们已经到了。你口袋里的东西放完了吗?" 乔西伸手摸了一下白大褂内袋的位置,拉链闭合,里面那几件东西还在。"放完了。剩下的留着了。" 小周合上书,把书夹在腋下,转身朝连廊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侧过头。"那走吧。他们还在等你读那一段。" 乔西跟上去,和他并肩穿过连廊。夜色完全降临了,连廊侧面的窄窗外只有一片墨蓝色的天幕和远处杨树林模糊的树冠轮廓。连廊里的灯全部亮着,第五格和第十四格那两盏新换的灯管在整条光带中发出比旧灯更冷的光,在连廊顶板画出了两小块界限清晰的矩形光区。他们走进C区一楼,护士台后面的位置是空的,台面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灯亮着,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圆形亮区。他们走过护士台,走到活动室门口。门是开着的,暖黄的壁灯从门里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铺开一片方形亮区。老于坐在长桌靠里的一侧,面前放着那只空搪瓷缸子。桌子周围还坐着两个乔西认识的人——B区的一个病人和一个护工,他们面前也都放着翻开的书。桌子的正中央空着一块位置,桌面上的搪瓷盘已经收走了,只剩下那本翻开的《鼠疫》放在桌面正中,翻到最后一页,回形针夹在那一行字的旁边。乔西走进活动室,在长桌靠窗一侧那个他下午坐过的位置坐下来。暖黄的灯光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放在桌面的双手上,把他手指的轮廓在浅棕色的木质表面上投射成一排清晰的影子。老于把那本书往他的方向推了过来,书页上的那行字面朝上,正好对着他。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书页是新的,纸张的白色在暖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米白的暖调,油墨的字迹清晰而均匀,一行行排列在纸面上,到了最后一段的时候行间距比前面略微大了一些,像是排版的人在处理最后几行文字时特意留出了更宽的呼吸空间。他的视线落在那一行的结尾处——"他以医生的身份重新开始他的工作。"——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老于一眼。老于坐在长桌对面,搪瓷缸子放在他右手侧的桌面上,缸口朝上,里面是空的,缸底的铁胎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旧金属特有的暗光。桌子周围另外两个人——B区的病人和护工——正在翻自己面前的书页,纸质翻动的声音在活动室里均匀地散开然后被墙壁上的吸音材料吃掉。 "你读完了?"老于问。 "读完了。"乔西把书合上,合上的时候他用手掌压了一下书封,让书页完全贴合,然后他把书推到桌面正中,回形针仍然夹在那页的位置,在书脊的方向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金属弧。"我读完了最后一句。这本书写了一整座城市的人在做同一件事,就是继续他们该做的事。" 老于的视线从书封上移到乔西的脸上。他的表情在暖黄灯光下比白天更柔和,皱纹的纹路在侧光中被拉深了一点,像是那些纹路在灯光下比在日光下更容易被捕捉。"那你读完这句之后打算做什么?" 乔西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贴着清漆表面的微凉触感,左手和右手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平静感,不是疲劳消退之后的那种松弛,也不是紧张解除之后的虚空,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完成的平静——像是他把某件放在手里很久、翻阅了很久、搬动了很久的东西最后放回了一个属于它的位置,然后他松开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它不会从那个位置滑落。"我回B区。明天早上起来照常查房,照常开医嘱,照常做我昨天和前天做过的事情。那本《鼠疫》我今天不会再读了,但以后还会再翻开来看。" 老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搪瓷缸子从桌面上拿起来端在手里,缸底悬空的时候在暖黄灯光下投下一道圆形的暗影。他侧过头看了活动室门口一眼——小周正站在门框内侧,后背靠着门板,手里那本书已经合上了夹在腋下。"那行字读完就够了。我们不会讨论这本书的结尾。今天读书会的内容是各自把最后一句话读一遍,读完的人可以走了。"老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移动时发出了和他自己脚步声一样稳定的声响。他端着缸子往门口走了几步,经过小周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但他侧过头说了一句——"我明天早上会把活动室的灯关掉。" 乔西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面下方。椅腿和木地板之间的摩擦声被吸音棉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截短促的尾音。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周侧过身让开空间,两个人在门框处短暂地交错了一下位置。小周在他经过之后落后半步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连廊的方向走去。C区一楼的走廊里日光灯亮着,护士台台面上的绿色台灯还亮着,在夜间的走廊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圆形亮区。他们走过护士台的时候乔西侧头看了台面一眼——处方笺还放在他放回的那个位置,回形针压着纸面的一角,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中反射出一小点金属的亮光。他们穿过连廊。连廊里的灯光稳定地亮着,第五格和第十四格那两盏新灯管在整条光带中发出偏冷的白光,在两侧灯管的中间交界处形成了一段极短的色温差过渡带。乔西走过那段过渡带的时候他的影子在两侧灯光的不同色温下分裂成了两种色调的叠影,在他身后拖行了一段然后重新合拢成一个完整的深色轮廓。 他走回B区走廊。走廊里日光灯亮着,空调系统的出风口在夜间发出比白天更清晰的气流声,低沉的、持续的白色噪音在走廊两端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了一层均匀的声底。他走到护士台的时候台面上那支圆珠笔还在原位,和他放回去时的角度完全一致。他没有停步,继续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储藏间门口,但经过B-112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门仍然是半敞着的,和他离开时一样,门缝里的光线比白天更加柔和,像是房间里的暖黄色台灯和走廊的冷白色日光灯在门缝处交汇形成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混合光。他透过门缝往里看——窗台上的搪瓷花盆还在原位,那本合上的《鼠疫》还在花盆旁边的窗台边缘,杯沿齐平的水杯里的水面仍然平静如镜,在暖黄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圆形的、边缘柔和的光晕。花盆旁边那双深灰色的布鞋已经不在了。窗台中央只剩下一个干净的、没有脚印也没有灰尘的浅色区域,像是有人在那双鞋被移走之后用手掌在窗台上拂过一遍,把鞋底留下的痕迹抚平了,只剩下布面压痕周边一圈轻微磨损的织物印记。乔西站在门外看了几秒钟,没有推门,没有走进房间。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沿着走廊走了最后一段距离,走到储藏间门口,打开锁,推门走进去。他把门在身后关上,锁好,然后走到窗前。窗外的停车场在月光下显露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块面,老槐树的轮廓在月色中被勾勒成一团边缘分明的深色形状。停车场的铁栅栏门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冷光,锁梁锁在锁体中,门闭合着。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色下的停车场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他把左手伸进白大褂内袋,把剩下的几样东西——回执单、方青的信、方梅的信、那片写着"门"字的灰蓝色布片——取出来放在膝头的床面上。他看着那几样东西在月光和日光灯的混合照明下呈现出各自的色温和阴影,然后他把它们重新收好,内袋拉链完全闭合,扣子系好。他在床上躺下来,后脑勺搁在叠好的白大褂上,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浅灰色的矩形光斑。他闭上眼睛,听着日光灯镇流器的电流声从天花板的方向传下来,频率恒定而稳定,像是某种持续的背景音已经在空气中存在了很久,久到已经变成了听不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