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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猎人与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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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连廊的时候夕阳的光已经从侧窗完全横贯了通道,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铺开一整片均匀的橘红色光面。光面上没有阴影,因为光源的角度已经低到了几乎和地面平行的程度,任何物体投下的影子都被拉到了通道尽头消失在了墙根处。他的鞋底踩在橘红色的光面上,每一步都在光面上留下一道短暂的深色压痕,压痕在他抬脚之后立刻恢复原状,像是他从来没有走过那一步。他走完连廊,走进C区一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和窗外的夕阳形成了双重的光源叠加,一冷一暖,在墙壁上交界成一条从天花板到地面的垂直色带。护士台后面还是没有人,但他注意到台面上那本合上的书被翻开了,页码是213页,书页中央放着一枚回形针,回形针的开口方向朝左。他经过护士台的时候没有停,但他在经过之后的那一瞬间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本翻开书的页面——213页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极轻,像是用削得很钝的笔尖在纸面上浮着写过去的。那行字是:"她回来了。她在三楼走廊尽头站着。" 乔西停住了。他站在护士台外侧大约两步的位置,转过身走回护士台前面,俯身看那本翻开的书。213页的正文部分和他今天白天在B区护士台上看到的那段文字一致——"在这样寂静的城市里,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孤独得可怕。"但右下角那行铅笔字是新的,在书上方的日光灯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石墨特有的微弱反光。字迹的笔画间距均匀,收尾处微微上翘,和他今天在旧档案室凹槽内壁那叠纸上看到的方梅的字迹特征完全一致。铅笔字的最后一笔的末端比前面几笔略重了一些,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到结尾的时候把笔尖往下压了压,然后才抬起来。乔西直起身,把护士台上的书合上,书页合拢的时候把回形针夹在了213页的位置,回形针的尾巴从书脊侧露出了一小节银白色的金属弧。他没有拿那本书。他把手从书封上抬起来,垂在身侧,然后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他推开门走进楼梯间。白炽灯泡还亮着,光线和下午一样温暖而均匀。他走上二楼的时候没有停,但视线扫过窗台的时候他看到那枚旧螺丝钉已经不在窗台上了。窗台上只剩下一圈钉帽压出来的圆形浅痕,和周围积灰的颜色对比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环形。他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防火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门板另一侧的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通风系统的气流声,没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安静得像一间隔音效果被完全启动的录音室。他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但和下午离开时的状态不同——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是关着的。窗台上的书和搪瓷缸子都还在原处,但窗户的合页被从内部扣上了,窗扇和窗框之间严丝合缝,没有留出任何缝隙让晚风通过。旧物理治疗室的门仍然关着,门缝底部的地胶表面干干净净,没有布片,没有灰痕,什么都没有。他沿着走廊往尽头走,经过C-312的时候门仍然是虚掩着的,门缝里的光线消失了,房间里面是暗的。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停住了。窗台上的书脊朝外竖立着,和下午他站在停车场看到的角度完全一致——像一根深色的标志杆插在窗框中央。搪瓷缸子靠在那本书的边缘,位置和他下午看到的时候没有变化。但窗户的玻璃内侧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片灰蓝色的布片被透明胶带贴在玻璃内面,贴的位置正好在窗扇的锁扣旁边,布片的边缘从胶带边缘露出一小截,在夕阳从窗外透进来的橘红色光线里泛着一种半透明的深色光泽。布片的背面朝外,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他凑近了看。那个字是"回"。 乔西站在关着的窗户前面,看着那片灰蓝色布片上写的"回"字。橘红色的夕阳光线从窗外透进来透过布片的纤维层在他的瞳孔里形成了一层深暗的色调。他把手伸向窗玻璃,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表面时停住了。玻璃的温度比走廊空气低了好几度,像是窗外的晚风正在持续地带走玻璃内侧的热量,让整个玻璃窗面变成了走廊里一个持续降温的表面。他没有揭下那片布片。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旧物理治疗室的时候门仍然关着,经过C-312的时候门仍然虚掩着,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推开门走进去,走下楼梯,走进连廊。夕阳已经从橘红色开始向更深的暖灰色过渡了,连廊地面上的光带正在缓慢地收缩变窄,边缘从墙壁的位置向窗口的位置退去。他走完连廊,走进B区走廊,走回储藏间门口,开了锁,推门走进去,把门关好。他没有坐下。他站在行军床旁边,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一颗,拉开内袋的拉链,把那组要放回旧档案室地板下面的东西取出来——那支笔、三枚固定件、两片灰蓝色布片——放在床面上。然后他站在原地,面朝窗户。夕阳的余晖从储藏间的小窗口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色调的光斑。光斑正在缓慢地移动,从天花板的一角向对面的墙壁方向滑动,像是时间的刻度正在用一种可视化的方式被画在白色的墙面上。他看着那片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了大约一厘米的距离,然后他伸手把那四件东西重新收进内袋里,拉上拉链,系好扣子,打开储藏间的门走了出去。夕阳的余晖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在走廊地面上拉成了一道细长的暗色线条。他沿着走廊往连廊方向走去,连廊里的光带已经收缩到了窄窗下方一小片地面上,橘红色已经变成了更偏紫的色调。他穿过连廊,走进C区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上了二楼,上了三楼。三楼的走廊里日光灯亮着,窗户仍然关着,窗台上的书和搪瓷缸子还在原处,但窗户内侧那片写着"回"字的灰蓝色布片不见了。窗玻璃上只剩下一小条透明胶带留在玻璃表面,胶带的边缘微微卷起,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半透明的光泽。乔西站在关着的窗户前面,看着玻璃上那条残留的透明胶带,然后把视线移到了走廊尽头的方向——旧档案室的门关着。他沿着走廊走过去,走到旧档案室门口的时候停住了。门缝里夹着一片灰蓝色的布片,布片只露出来一小截边缘,边缘上写着一个字,一半露在外面一半被门板遮住了。他只看到偏旁的一半,但那一半已经足够他辨认出那个字了。是"门"字的外框。他把手伸向那片布片准备从门缝里抽出来,在他碰到布片边缘的同一瞬间,他听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布料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沙沙的,和昨天夜里他在同一层走廊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乔西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没有转头,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正在缓缓地绷紧,从颈椎第二节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收紧。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被推开了,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布料拖行在地胶表面的声音正在从楼梯口向走廊的方向移动,速度很慢,频率均匀,像是有人光着脚在走廊地面上走,脚底贴地的面积比正常人更小、更轻。他在那片灰蓝色布片的边缘上停住了手指,没有抽出来。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走廊的日光灯亮着,光线均匀地覆盖着整段走廊的每一寸表面。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已经关上了,门板和门框之间严丝合缝。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一条新的痕迹——一道浅灰色的、被赤脚走过后留下的脚印,从防火门的方向开始,沿着走廊向前延伸了大约五步的距离,然后停在了旧档案室门口前方大约两米的位置。脚印的脚尖朝向旧档案室的门,脚跟朝后,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辨。和他在停车场老槐树旁边看到的那行脚印属于同一双脚。乔西看着那行脚印停在他面前大约两米的地面上,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片还夹在门缝里的灰蓝色布片。布片的边缘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干净的、不带灰尘的灰蓝色调,像是一块刚刚被洗过、晾干之后还没有在地面上碰过任何东西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