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行军床上,窗外的晚照从浅金色过渡到了更浓的橙黄,光线的角度已经从斜照变成了近乎水平的擦射,在窗台的边沿上切出一条锐利的明暗分割线。停车场的灰色水泥地面上,老槐树的影子拉长到了近乎横跨整片场地的长度,树冠的轮廓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张繁复的、被拉长了的网。他保持着面朝窗户的坐姿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其间没有移动,只是呼吸的深度在逐渐变浅又变深,像是他的身体正在用一种缓慢的节律自行调节着某种内在的平衡。 日光灯的电流声在他坐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发生了一次极短暂的波动——高频的嗡鸣在一瞬间降了一个音阶然后恢复了原状,像是电网的电压出现了不足一秒的跌落。几乎是同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底落在灰白色地砖上的声音,每一步的间距均匀而精确,节奏和他昨天清晨在B区走廊里听到的那个人的脚步声一致。脚步声在储藏间门口停住了,然后有人敲门。三声。停。两声。和老林昨天的敲门节奏一样,但这一次门外的敲门者用的力度比老林更重,指节和门板接触的位置更靠近门框的合页一侧,声响偏闷。 乔西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锁,拉开门。门外站着老于。他穿着深灰色的薄夹克,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的白漆掉了大半,露出黑色铁胎,但这一次缸子里没有冒热气,看起来是空的,盖子掀开着搁在缸沿上。老于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走廊的日光灯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在储藏间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深色的、轮廓分明的矩形。他看着乔西,没有立刻说话,他抬了一下手里的空缸子晃了晃,里面的空气被晃动时发出了一点和空铁皮碰撞的轻响。 "六点二十了。活动室的门我已经打开了,灯也开了。我走了两趟把椅子从储物间搬出来摆好了,一共摆了八张,等你来决定来不来。"老于的声音比昨天在走廊里说话时更松弛了一些,语速比正常说话略慢,每一个音节之间的间隔比昨天长了大约半拍,"我来问问你,你今天有没有什么话想在读书会之前说的?" 乔西站在门口,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接触着那二十九样东西最上面一层的回执单边缘。他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我想把那支笔放在活动室的桌子上。那支笔放在我口袋里一整天了,它应该放在一个能被看到的地方。" 老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空搪瓷缸子,缸底反射了一下走廊的灯光。"那行。我帮你把那支笔放在桌子中央。读书会开始的时候谁想拿起来看都可以,你想好读完那段之后做什么了吗?" "读完那段之后,我把那支笔收回来,放回C区三楼的旧档案室里,把那块地板重新封好。"乔西往门外走了一步,跨过门槛,把储藏间的门在身后合上了锁。他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的光从头照下来,白大褂左口袋的轮廓在他的体侧形成了一块清晰的凸起。他和老于之间隔着大约一步半的距离,老于侧过身让出了走廊的通道方向,然后端着他的空缸子走在了乔西前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连廊方向走,老于的步子和他平时一样均匀而精确,乔西的步子跟在他后面,间距稳定。 他们走进连廊的时候晚照的阳光从侧窗斜打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横贯连廊的橙金色光带。老于踩进光带的时候他的影子在他脚前铺开了一道深色的细长形状,乔西踩进光带的时候他的左口袋的轮廓在影子中被拉得更长了。他们走过连廊,走进C区一楼。护士台后面没有人在,那个戴眼镜的年轻护士已经不在了,台面上只留着一本合上的书,书脊朝上,封面上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老于没有停步,他直接走向C区一楼东侧走廊,走到活动室门口的时候伸手把门推开,侧身站在门边让出入口。 活动室比乔西想象中要大。大约三十平方米,天花板的高度和普通病房一样,但室内的光源比走廊更柔和——不是日光灯,是几盏装在墙壁上方的暖黄色壁灯,光线从高处散射下来,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均匀的、偏暖的亮度里。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是木质的,浅棕色,表面有一层被擦拭过的清漆光泽,但桌面的边角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搬动过很多次留下的。长桌周围摆了八把椅子,椅子的颜色和桌面接近,是浅棕色的硬木面,椅面已经被坐出了一层光滑的包浆。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盘,盘子里放着一支笔——黑色塑料笔身,笔帽顶端的黄铜色圆钉在暖黄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金属光泽。盘子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鼠疫》,翻到最后一页。书页的边缘被一枚回形针夹住了,夹在一行字的旁边——"在这片黑夜的尽头,他以医生的身份重新开始他的工作。" 乔西走进活动室,在长桌靠窗一侧的位置坐下来。他坐下的那把椅子椅面和桌面的高度差正好让他的前臂在桌面上放平,手肘的角度接近九十度。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分开,掌心朝下贴着桌面清漆表面的微凉触感。老于关上了活动室的门,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来,面对着乔西,隔着那张桌子和桌面中央那支笔的距离。他把空搪瓷缸子放在桌角,缸底碰在木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伸手把那本书往乔西的方向推了推,书页上的那行字正好朝向乔西的方向。暖黄的壁灯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层均匀的光,光线把桌面中央那支笔的影子投射在桌面木纹的表面上,笔帽圆钉的影子缩小成了一个极小的圆点。老于开口了,声音在活动室的暖黄灯光下比在走廊里更加柔和一些,像是墙上的吸音材料削弱了他声音里的高频成分。 "我从2014年开始参加读书会。那时候陈秀兰还在B区,李春刚入院不久,老林坐在墙角的椅子上听,三个月才点一次头。方梅那年十月走进档案室之后,读书会停了一个月,十一月底才重新开起来。老林不来了,陈秀兰一个人读了两个小时的书,读的是加缪的《局外人》。那场读书会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老于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她说——'人到最后只剩下两件事可以做:一是不做别人要求你做的事,二是做完你自己想做的事。'" 乔西坐在暖黄灯光下,桌面上的光线把他的手指轮廓映在浅棕色的木质表面上,形成一排柔和而清晰的指影。他看着桌面中央那支笔的笔帽圆钉反射出的光点,然后开口:"陈姐今天在哪?" "她转去省精神卫生中心了。今天下午办的手续,省里来人接的。她说等她新病房的书架装好了,她会把一本新的《局外人》放进最上面那层,那本书她打算从头到尾读一遍,不会再只读那一句了。"老于说完之后把那本翻开的《鼠疫》合上了,合上的时候书页之间的空气被挤了出去发出一声轻响。他把书放在长桌的一角,和搪瓷缸子并排放着,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中央那支笔上,停了一息。"你口袋里那些东西,你今天打算把它们放回哪里去?" 乔西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右手伸进左口袋里,一件一件地把那二十九样东西取出来,在桌面上排开。纸张、布片、金属件、钥匙、信封、处方笺、回形针、回执单——每一样都被他按照时间顺序从左到右排列在浅棕色的木质桌面上,从2011年的处方到今天的回执单,沿着一道水平方向连续铺展。最后一枚小圆钉被他放在桌面的最右端,圆钉背面的弧形划痕在暖黄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排完最后一样之后把右手收回去放回了桌面上,和左手并排放着。二十九样东西在桌面上排成了一条连续的时间线,覆盖了从2011年十月到2020年十月二十八日的全部跨度。老于看着桌面上的排列,视线从桌面的最左端移到最右端,然后又移回来。他的目光在中间位置那片写着"明"字的灰蓝色布片上停了一瞬。活动室的暖黄灯光均匀地照着整张桌面,二十九样东西在桌面上各自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