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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真话(中点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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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云层移过停车场上空之后,天色又恢复成了蓝白色。云朵的灰影在地面上爬行了一段距离之后消散了,像墨水被清水稀释到完全看不见。乔西坐在行军床上,把二十八样东西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床褥表面展开。纸片、布片、金属件、钥匙、笔、信封、处方笺——每一样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投出各自的阴影,阴影的边缘有的锐利有的模糊,在灰白色的床褥上形成了一片密集而有序的排列。他用手指依次触碰每一件东西,从第一样到最后一样,指尖滑过纸面的纤维、布料的经纬线、金属的冷滑表面。然后他重新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回口袋,顺序和取出时相反,最后放进去的那枚小圆钉最先回到口袋底部,最先取出来的那封信最后回到最上面。口袋重新填满之后,他站起来,把行军床的折叠腿收好靠在墙边,把铁皮柜的门关好,然后开了储藏间的锁,推门走回走廊。 午后的B区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两个护工推着一辆清洁车从走廊中间经过,车轮在地砖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清洁车上的水桶里装着浅蓝色的消毒液,气味顺着空气流动扩散到走廊的两端。乔西从清洁车旁边经过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车身和墙壁之间留出足够他通过的空间。护工朝他点了一下头,他点了回去。他走到护士台的时候小周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台面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回执单,纸上盖着省卫健委信访科的红色公章。小周看到乔西走过来,把回执单翻了个面让台面朝上推到他面前。 "送过去了。他们拆了封,现场核对了一遍,说材料完整,编号登记了,正式立案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启动。回执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和工号,但档案来源那一栏我填的是你的名字。"小周的声音和正午时相比没有那么沙哑了,嘴唇上新长出来的皮肤已经和周围的肤色趋于一致,只剩下一小块比周围略浅的淡粉色区域。"方院长下午来过电话。她说她和方梅在镇上吃午饭。方梅穿的是你放在三楼防火门后面的那双拖鞋。" 乔西拿起那张回执单看了一遍,日期、时间、接收人签名、机构公章,每一项都在表格里填得清清楚楚。他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二十八样东西放在一起,口袋里的空间已经趋近饱和,回执单的边缘只能卡在纸张层和布料层之间,靠其他东西的重量把它夹住。"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具体时间。方院长说天黑之前会回来,她姐姐在镇上的邮局买了一沓明信片,坐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一张一张地写,写好了要寄出去。方院长说她在旁边等着,等姐姐写完。"小周说完之后停了一下,手指在台面上的圆珠笔杆上敲了两下,"乔医生,那沓明信片写的地址,我猜都是不同的地方。方梅在信上写的,大概是告诉那些地方她回来了。" 乔西站在护士台前面,午后偏西的阳光从东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光带的边缘正好落在小周那只敲圆珠笔的手旁边,像一条分界线把护士台的台面切成了明暗两半。"今天晚上读书会还开吗?" 小周的手指在圆珠笔杆上停了下来。"老于说他想开。他说他组织了几个人,在C区一楼活动室,还是老时间。他说他想讨论的是《鼠疫》的最后几章。他说加缪写到最后的时候,医生发现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奇迹,只有人做了他们该做的事。" 乔西看着小周,午后的日光在他的虹膜上反射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泽。"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大约半小时前。他拿着一本新买的《鼠疫》来护士台,说他在网上订的,昨晚刚送到。他翻开最后一页让我看了一段,他说那段话他想找人读。"小周从护士台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封面朝上放在台面上,书是新买的,书脊还没有被翻出折痕。他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着一行字给乔西看——"他最后写下的是:'在这片黑夜的尽头,他以医生的身份重新开始他的工作。'" 乔西看着那行字,在台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书合上,推回小周面前。"今晚的读书会我去。几点的?" "七点半。C区一楼活动室,就是从护士台进去左手边第二间。" 乔西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走廊东头走了几步,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停住了。他侧过头,从窗户看向停车场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变斜,老槐树的影子从正午的圆点重新拉长成一道向着东侧延伸的深色长条。停车场边缘的铁栅栏门还在原位,挂锁仍然没有锁死,锁梁搭在锁体边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他的视线从铁栅栏门移开,沿着那条土路的方向往更远的地方延伸——杨树林的入口处,有一棵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风中微微晃动,摇晃的幅度和周围其他的树不一样,像是有人刚刚从那棵树的树干附近经过,枝叶的扰动还没有完全平息。他站在窗边看了大约十秒钟,杨树林的树冠恢复了和其他树木一致的摆动频率。那片树冠不再单独晃动,重新融入了整片树林在风中共同摇摆的节奏里。 他走回护士台前面,小周已经把《鼠疫》放回了抽屉。台面上只剩下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的处方笺,处方笺的正面朝下,背面空无一字,是干净的、没有被写过任何字的纸面。乔西拿起那张处方笺翻到正面,正面也是空的,没有抬头没有日期没有手写内容。他把处方笺放回台面上,用那支笔压住它的一个角,然后转身走进了连廊。连廊侧面的窄窗正在被午后的阳光填满,光从窗口涌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完整的光带,覆盖了从连廊入口到出口的整段距离。他走在光带上,鞋底落在被阳光照亮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在光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影子。他走进C区一楼的时候护士台后面没有人,只有那本书还摊在台面上。他没有停步,直接穿过走廊走到了C区一楼的活动室门口。门是锁着的,门把上挂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一枚回形针,纸条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字——"今晚七点半,我带了新书来。老于。" 乔西看了那张纸条一会儿,然后把回形针取下来夹在白大褂口袋里侧,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左口袋里。回形针贴在纸面上,纸面贴着金属表面,和口袋里的其他东西挤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紧密的排列组合。他站在活动室门口,阳光从走廊东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脚后跟处投下一道边缘分明的影子。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原路返回,走进楼梯间,扶着铁扶手往上走。扶手在午后日光从窗口照进来的加热下比早晨温暖了许多,握在掌心里不再有那种从手指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凉意,而是接近体温的、温和的金属触感。他上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日光灯亮着,尽头那扇旧物理治疗室的门关着,像一扇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门。他走到那扇门前,伸手碰了一下门把。门把是凉的,和走廊空气的温度一致,没有残留的体温。他松开手,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电流声,墙壁深处管道系统里的水流仍然以某种恒定的速度通过着,饮水机在一楼护士站的某个角落里滴水,七秒一滴。所有的声音都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来青山之后的两百多天里每一天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