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面前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延伸出去的长度和角度,阳光的高度大约在四十五度左右,时间是上午八点半到九点之间。他往侧门的方向走回去,推开那扇铁皮门,门轴的铰链发出一声和昨天不同的响声——更平滑了,像是有人在他离开期间给铰链上过油。他走进走廊,门在他身后合拢,铰链合上的声音比开门时更轻,几乎不可闻。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B区的日光灯全部亮着,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两个病人并肩走在前面,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的白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乔西的目光在缸子上停留了两秒,缸子的款式和他今天早晨在C区二楼窗台上倒掉的那缸凉茶完全一致,连白漆脱落的形状和位置都极为接近,但这个人手里端的缸子里冒出热气,是热的,有茉莉花茶的气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他看着那个人和同伴拐进了B区东头的一间病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缸子消失在了门缝后面。 他转过身往走廊西头走。走到护士台的时候小周正在翻一本册子,右手边的台面上放着那枚他放在那里的金属扣子,扣子的旁边多了一张叠好的处方笺,白色的纸面压在扣子边缘下方,像是有人刻意把处方笺的边缘和扣子边缘对齐叠放。他走过去拿起那张处方笺展开,里面没有字,只有一条铅笔画的弧线,弧度和扣子背面的弧形划痕完全一致。弧线的末端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张纸条。纸条用透明胶带贴在处方笺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这枚扣子和圆钉是同一把钥匙上的两颗固定件。你还有一枚没找到。在C区三楼楼梯间第三级台阶左下方的角落里,用胶带粘在扶手底座背面。" 乔西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扣子放在一起。他转身往回走,经过B区走廊东头的时候他从侧门又走了出去,阳光落在同样的位置,但影子比刚才短了一截。他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树冠,枯枝在蓝白色的天幕上形成一个清晰的、近乎对称的图案,像一张被放大了很多倍的叶脉结构图。然后他走进C区一楼的楼梯间,推开门,往上走。 楼梯间的白炽灯泡仍然亮着。他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没有停,他弯腰蹲下来,左手扶着扶手底座的外侧,右手从扶手的金属结构下方探过去,摸到了扶手底座和楼梯台阶之间的死角。他的指尖在金属表面和水泥面交界处摸到了一层胶带的黏性表面,胶带下面贴着一枚小的圆形金属件,触感和圆钉、扣子表面一致。他用指甲把胶带边缘挑起,把那枚金属件从胶带下面取出来,是一枚更小的铜色圆钉,直径大约三毫米,比他口袋里那枚圆钉小了一圈。圆钉的背面刻着一道同样的弧形划痕,弧度和前两枚完全一致,但更深,像是被反复用同一个工具在同样轨迹上划过多次,使得凹痕比前两枚更明显。他把三枚金属件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大圆钉、扣子、小圆钉。三枚金属件并列摆在他的手掌上,每一枚的背面都刻着完全相同的弧形划痕。他顺着那道弧线的走向把三枚金属件首尾相接排列在掌心里,弧线在三个金属件的表面连续成了一条完整的曲线,如果把它们拼接在同一个平面上,那道弧线会形成一条长达六厘米左右的连续弧线段,弧度和他在C区三楼通风管道里发现的那支钢笔笔帽上的刮痕曲率完全吻合。它们是从同一件东西上拆卸下来的三颗固定件。 他把三枚金属件放回口袋里。二十二样了。他从楼梯间走回走廊,经过C区一楼护士台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他走进连廊的时候阳光从侧面的窄窗斜打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淡金色的光带,光带的边缘正好覆盖了连廊顶板第五格和第十四格那两盏新换的灯管的位置,冷白的光和金色的阳光在他头顶上方形成了两层不同色温的光源叠加。他走回B区的时候护士台后面的小周已经不在了,台面上那枚金属扣子和处方笺都还在,但处方笺的背面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写得很急,像是有人匆匆补上去的—— "方院长回来了。她在院长办公室等你。" 乔西站在护士台前面,把二十二样东西在口袋里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次,让金属件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防止相互碰撞产生声响。然后他转身走进连廊,穿过C区一楼,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渗出来一道冷白的光,里面开着日光灯。他推开门走进去。方青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和同色长裤,和昨夜一样的衣服,像是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穿着同一套没有换过。她的头发仍然盘在脑后,髻的形状和昨夜相同,但有几缕碎发从发髻边缘散落出来垂在耳侧。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牛皮纸档案盒,盒盖翻在桌面右侧,里面露出一叠纸张的边角。 乔西走进办公室,把门在身后带上。方青抬起头来看他,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下移到他的左口袋位置,停留了比看脸更久的一秒。她把面前的档案盒往乔西的方向推了推。 "你找到了第三枚。"她说。 乔西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三枚金属件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三枚金属件在桌面上排开,日光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三枚金属件背面的弧形划痕上形成了三道同向的、连续的反光线。 方青看着桌面上那三枚金属件。她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昨夜在走廊里说话时更稳,但仍然比白天的常规状态轻一些。"那三颗是同一支笔上的固定件。那支笔是我父亲做的,他是做金属加工的。2011年我姐姐入院的时候她带了一支笔进来,那支笔上用的固定件是他亲手车出来的,每一颗背面的弧线都是用同一把刻刀走的同一道轨迹。后来那支笔被我收走藏起来了。我以为我销毁了它,但看来我没有销毁干净。" 乔西看着桌面上那三枚金属件。它们的弧线在日光灯下形成了一个连续的、完整的弧形图案。"那支笔在哪?" 方青的手从办公桌边缘收回去,放在桌面上那盒档案的封面上。她的手指按在牛皮纸盒的边缘,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痕。"在周敏那里。她昨天拿着的那支笔——就是那支。" 乔西站在办公桌前,日光灯的光照在他的头顶上,把他白大褂左口袋的轮廓在地面上投成一块扁平的深色斑块。他看着方青的手指压在档案盒封面上的位置,那里有一行手写的标签——"2011-2014,方梅,C区。"他把手伸进口袋,把二十二样东西的整体重量在手掌里最后确认了一次。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平静:"你把档案盒给我。我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剩下的路我来走。" 方青的手指从档案盒封面上抬起来。她把盒子往乔西的方向推了最后一小段距离,然后靠回椅背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乔西拿起那只档案盒,盒子的重量比他预期的要轻,像是里面装的东西比看起来的厚度更薄,或者纸的质地比普通的打印纸更轻。他夹着那只盒子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走廊东头的窗户斜打进来,他迎面走进了那片淡金色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