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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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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上的铅笔字迹很轻,像是写的人怕惊动了纸本身。乔西把纸条凑到活动室唯一的日光灯下,光管在头顶嗡嗡地打着颤,光照在他指节上,把那行小字投出一道浅灰色的阴影。 "我看见了,所以该" 话没写完。笔到这里断了,或者是写的人被什么打断了。乔西把纸条翻回正面,"药不能停"四个字是圆珠笔写的,力道均匀,笔画工整,不像是在极端情绪下留下的。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他认得这个笔迹。 "乔医生。"小周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方院长电话,打到护士站了,问现场情况。" 乔西把纸条折好放进白大褂左边的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怕折碎了什么。他蹲下身,平视李春悬在半空中的脚。那双粉色棉拖鞋是医院统一发的,左脚鞋面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水渍——昨天下午他查房时还看见李春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抄诗,她喜欢顾城,抄到"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时钢笔漏了一滴墨,正好滴在拖鞋上。当时李春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两条细线。 现在那双脚不动了。离地面二十公分,窗帘绳用的是B区统一换洗的米白色涤纶织物,从窗户上方的金属护栏穿过,在李春的后颈打了个外科结。打结的手法很专业,三圈锁紧,左右各绕一道防滑扣——这是青山医院护工培训课里教的标准约束结,用于固定躁狂发作期的病人。 乔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身高一米八三,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活动室里需要微微弓着背,视线才能从李春的尸体上移开。窗户朝东,雾气贴着玻璃爬,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布,把外面停车场上那棵老槐树的轮廓糊成一团墨晕。凌晨五点半的B区安静得出奇,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滴水,每隔七秒响一声,乔西在心里默数了三轮,确认了频率。 他拉开活动室的门,走廊的日光灯有一盏在闪。频闪的频率刚好和饮水机的滴水错开,一个亮的时候另一个正好暗下去,乔西盯着那盏灯看了两秒,太阳穴开始发紧。他快步走到护士站,电话听筒搁在台面上,方院长的声音从那头漏出来,隔着一层塑料壳显得失真:"小乔?你在听吗?" 乔西把听筒贴到耳边。"院长,我在。" "现场保护好,我已经联系了区卫健局和辖区派出所,他们的人八点半到。你先把情况简单跟我说一下,死者姓名、诊断、有没有外伤痕迹、有没有遗书一类的东西。"方院长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大约三分之一,乔西在青山待了两年半,听得出她紧张时咬字会变尖,像指甲划过黑板。 "李春,女,三十四岁,入院九个月,诊断是重度抑郁发作,伴有间歇性焦虑躯体化症状。"乔西用肩膀夹着听筒,右手从白大褂兜里掏出病历本翻开,"死亡方式是悬吊,用的是活动室窗帘绳,系挂在窗户防护栏上,双脚离地大约二十公分。没有明显的挣扎外伤,指甲里没有发现皮屑或纤维,脖子上的勒痕单一,没有二次缠绕的痕迹。" 他顿了一下。"现场发现一张纸条,压在书桌上的水杯下面。正面写'药不能停'。"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乔西能听到方院长办公室里老式挂钟的走针声,咔哒,咔哒,咔哒。 "笔迹辨认了吗?" "我认出来了。"乔西把声音压低了半度,"是陈姐的字。陈秀兰。" 方院长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乔西听见气流穿过她鼻腔时的摩擦声。"陈秀兰上周四刚转到C区,A类监护,二十四小时观察窗。她的字条怎么会出现在B区的活动室?" "我正在查。" 挂了电话,乔西把病历本合上。护士站的值班记录显示昨晚B区在岗人员只有两名护士和一名护工——小周,护士王悦,护工老赵。老赵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的班,乔西问小周老赵人呢,小周说老赵去C区送药了,二十分钟前走的。 "送什么药?" "就是常规晚间镇静,C区有六个病人的处方调整了,老赵负责跑腿。"小周倚在护士站的台子边上,手插在护士服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他今年二十六岁,比乔西小五岁,从护士学校毕业就直接来了青山,待了三年,是B区资历最老的护士。"乔医生,李春昨天下午还好好的。我给她量血压的时候她还跟我说话,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她说什么电影?" "忘了,好像是部动画片。"小周低下头,用鞋尖碾地砖上一块发黑的口香糖印,"她说她想出去看,但是出不去。我说等状态好转了申请外出,她就没再说话。我走的时候她坐在窗台上看书,就是那本……" 他朝活动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乔西转过头,透过活动室敞开的门缝能看见书架第三层那本翻开的精装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反光——《自杀论》,迪尔凯姆著,商务印书馆的经典译本。书签夹在第六章的位置,章节标题是"利己型自杀"。 乔西走进活动室的时候特意绕开李春悬垂的正下方,绕了一个大弧线贴墙走。书桌紧挨着东墙的暖气片,那杯凉透的水旁边还放着一支浅蓝色的钢笔,笔帽没有盖紧,笔尖已经干了。他把《自杀论》从书架上抽下来,书皮有点发潮,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第六章开头有一行铅笔画的横线,划的是:"当个体与社会的联结断裂时,自杀便成为唯一的出路。" 横线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问号,铅笔画的,问号的钩子微微上翘。乔西把书合上,看见封底的借阅卡上只有三个名字,时间跨度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七月。第一个名字是陈秀兰,第二个是李春,第三个是空白。 他正要把书放回书架,余光扫到书脊和书架隔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张对折的纸。纸是病历纸的质地,淡黄色,边缘裁得不太整齐。乔西用两根手指夹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和纸条正面那句"药不能停"用的是同一支笔,同一只手。 "陈姐说,读书会下周讨论《局外人》。我该不该去?" 没有署名,但是乔西认得这行字的笔锋——李春写字的时候习惯把横画的收笔往上挑,像小鸟翅膀。他站在原地没动,活动室里的暖气片嘶嘶地响了一声,热风打在他后颈上,他忽然觉得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 他想起上周四下午的读书会。那是陈姐转去C区的前一天,读书会在B区的小会议室举行,参加的有陈秀兰、李春,还有另外三个病人,外加一个老于——于建国,五十多岁,强迫症,在青山住了六年,所有人都叫他"老于",是读书会的固定成员。那天讨论的书是加缪的《鼠疫》,陈姐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旧书,封面的胶已经开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乔西当时以"观察员"的身份坐在墙角,记录病人之间的互动。整个讨论过程中陈姐只说了三句话,都是关于书里医生角色的分析,语速很慢,逻辑清晰得不像一个被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的病人。 读书会结束之后,李春拉住乔西问了一个问题:"乔医生,你说人能靠读书治好自己吗?" 乔西当时怎么回答的?他想起来了,他说:"阅读是很好的辅助治疗手段,但不能代替药物治疗。" 李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是乔西注意到她垂下去的那只手里攥着一本新的精装书,封面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自杀论》。 他走出活动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又滴了一声。小周还在护士站,正对着电脑录入什么东西,键盘敲得劈里啪啦响。乔西走过去把那张折好的病历纸放在台面上,小周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纸上停了大约三秒钟,脸白了。 "这是李春写的?" "应该是。她从哪知道陈姐下周要讨论《局外人》?" 小周把键盘推开,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频率和乔西脑子里那盏频闪灯一样快。"C区和B区之间的护工通道是通的,老赵每天早晚各跑一趟送药,有时候会帮忙传东西。病人们互相之间有办法联系,你知道的,乔医生,这楼里隔着一面墙就是一个世界。" 乔西站在护士站的日光灯正下方,光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频闪灯就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一闪一灭。他在青山待了两年半,自以为熟悉B区每一寸墙皮、每一扇窗上的划痕、每一个病人病历本上的诊断代码。但是刚才那十几分钟里,他闻到了一股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旧书页发霉之后又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李春那双棉拖鞋上残余的钢笔水气味。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里的那张纸条。"药不能停"四个字隔着布料贴在他大腿外侧,温热的。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瓶药——白色的塑料瓶,瓶盖旋得很紧,标签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阿普唑仑"几个字还隐约可辨。他拧开瓶盖倒了一颗在手心,没用水,直接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黏了一下才滑下去,留下一股苦味。 小周没看他。但是乔西知道小周看见了,因为他听见小周敲键盘的手停了两秒,然后才重新响起来。两秒的空白,像病历本上某一行没有填完的栏目。 活动室的门还开着,乔西走过去把门带上。门锁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锁舌弹回去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他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观察窗往里看,李春的脚还在那儿悬着,粉色棉拖鞋上的墨水渍在清晨的光线里变成了一小块深色的斑点。 七点二十分。离警察和卫健局的检查人员还有一个小时。乔西靠在活动室的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表面,闭了一会儿眼睛。黑暗中他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穿蓝色衣服,头发盘起来,站在一条走廊的尽头。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白光,女人的轮廓在逆光里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银边。她转过身——乔西猛地睁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频闪灯灭了,大概是烧了,灯管里最后一截荧光正在暗下去。饮水机又滴了一声。乔西的嘴里还残留着阿普唑仑的苦味,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上颚,苦味更深了。 "药不能停。"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念纸条上的字,还是在念别的什么。 小周从护士站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壁上印着青山医院精神卫生中心的logo,一个绿色的十字外面套着一个白色的环。他把水杯递给乔西,杯底碰在乔西手指上,烫了一下。 "乔医生,你刚才吃的什么药?" 乔西接过水杯没喝,两只手握着杯壁取暖。十月底的清晨,走廊里的温度大概只有十七八度,他的指尖是冰的。"助眠的。" "你失眠?" "最近睡得不太好。" 小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在乔西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一起看着活动室紧闭的门。门上的玻璃观察窗里,李春的粉色棉拖鞋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柔和的哑光。 "乔医生,"小周安静地说,"陈姐上周转去C区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小周,你要是哪天在B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别声张,来找我。'我当时问她什么是不该看见的东西,她没回答,就笑了一下。" 乔西把水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热水烫得他舌尖发麻。"你没来找我。" "我以为她说的是幻觉。"小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陈姐有偏执型分裂症,她看见的东西经常是不存在的。但是今天早上李春的事情出来之后,我在想……万一她看见的,是真的呢?"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节奏不急不缓。乔西和小周同时转头——走廊拐角走过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每一步都像是量过距离的。 老于。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的白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他走到护士站跟前停住,看了看乔西,又看了看小周,然后转头望着活动室紧闭的门。 "出事了?"老于问。语气很平,不像是在问问题,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事实。 乔西盯着老于的手。那只手端着搪瓷缸子,拇指和食指扣在缸子边缘,指节上没有发白的迹象,端得很稳。 "李春去世了。"乔西说。 老于低头喝了一口缸子里的东西,应该是茶,乔西闻到了茉莉花茶的味道。"哦。"老于应了一声,把缸子盖好,"昨晚的读书会她没来。我本来想问她借那本《自杀论》的。" 他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速还是那样,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走到走廊尽头要拐弯的时候,老于停了一步,侧过头来。 "乔医生,你今天晚上值班?" "我值。" "那晚上见。" 老于拐过弯消失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饮水机又滴了一声。乔西把水杯还给小周,转身往办公室走。他的后颈还在跳着疼,穿蓝色衣服的女人背影又浮上来了,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下,然后散开,像雾一样。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门上的病历牌写着"乔西——住院医师"。办公桌上摊着李春的病历本,最后一页的医嘱栏还空着,原本应该今天早上由他填写新的用药方案。乔西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另一瓶阿普唑仑,和口袋里那瓶一模一样。他拧开瓶盖数了数,还剩十一颗。上周三开的药,三十颗一瓶,现在剩十一颗。 也就是说,过去七天里他吃了十九颗。 乔西把药瓶塞回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化验单下面。他翻开李春的病历本,在第一页的诊断栏里,重度抑郁发作几个字排成整齐的一行。他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批注,用红笔——"建议进一步调查患者在院期间社交活动,重点关注集体读书会相关记录。" 笔尖在"读书会"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乔西停下来,看着那道红线慢慢渗进病历纸的纤维里。窗外,雾气薄了一些,老槐树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活动室的窗帘还在窗框上挂着,缺了一截,那一截正缠在李春的脖子上。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小周推门探进半个身子。"乔医生,C区护士站打电话来问,说老赵今早过去送药到现在还没回来,C区那边查了签收记录,药根本没送到。老赵人找不到了。" 乔西放下笔。病历本上那道红线还没有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