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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污衣派的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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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三天过得比沈白衣想象中快得多。第一天他们把十五亩地的东半边全部翻完种上了豆种,第二天西半边也推进了大半,第三天下午最后几垄豆种下地的时候,日头正好从头顶往西偏了一竿子高。沈二哥扶着犁从地头走到地尾,把最后一垄土翻完,把牛牵到田埂边的枯草丛里歇着,然后蹲下来把垄沟里那些露在土面上的豆种一粒一粒按进去,用细土盖好。 沈白衣在田埂上坐着,手里攥着那把铁锹,锹头的铁锈在这三天里被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面,边缘被土里的砂砾蹭出了一层细密的磨痕。他把铁锹插进身边的土里立着,然后站起来走到屋后墙根底下那排麻袋前面。他数了数剩下的豆种袋——还有七袋没拆过,三袋用了一半又重新扎上了口。他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一袋,豆种隔着麻袋的粗布摸上去干燥而硬实,一粒一粒的,在掌心里硌出细小的凸起。 小七从灶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她把碗放在门板桌面上,在石头墩上坐下来,把筷子横在碗口上晾着。她这几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赵家老婆子送来的,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衫,袖口挽了三折才不拖到手背上,下摆太长,被她用一根草绳扎着打了个结,看上去像穿了一件大人的衣裳改的短褂。 沈白衣走过来在门板对面坐下,端起那碗热水吹了吹,喝了一口。水是刚烧开的,烫,他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明天一早走。"小七说。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院子里被日头晒得干爽的泥地,"刘三儿今天晌午托人带了口信来,说钱满油把油坊关了,人不见了。" 沈白衣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人不见了?" "走了。油坊的门板上了锁,账房里的算盘和账本都不在了,伙计说他三天前就结清了工钱让他们散了。"小七的视线还落在地面上,声音平平的,像在复述一件别人告诉她的事情,"他走之前去赵胖子粮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跟赵胖子说了什么,赵胖子没跟刘三儿讲。" 沈白衣把碗放回门板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嗒"的一声。他靠回椅子背上,看着对面的小七。她的头发有点乱了,额角贴着几缕碎发,灰蓝色的粗布衫肩头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是被汗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的痕迹。她的眼睛低垂着看着地面,但眼珠没有动——她在想事情。 "钱满油走之前去赵胖子那儿,是想跟赵胖子串口供还是想把赵胖子拖下水?"沈白衣问。 小七抬起头来,视线从地面移到他脸上。"赵胖子说,钱满油去的时候脸色很差,坐下之后什么都没说,就喝了一碗茶,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赵胖子一眼——赵胖子的原话说,'他那一眼看了半天,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张开嘴。'" 沈白衣把铁锹从墙根底下拔起来,走到院子边上,把锹头上的干泥在门槛上磕了磕。泥土飞溅下来,散在地面上碎成细小的颗粒。他把铁锹靠在墙边,转过身来看着小七。 "你觉得他是在赌气跑路还是被逼走的?" 小七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那棵枯柳树底下,蹲下来用食指在树根旁边松软的土里划了一道线。她划完那道线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着那道线慢慢被土面的细尘覆盖、变浅、消失。 "钱满油胆子小,"她开口说,"但他不傻。他的油坊靠漕帮运黄豆才能撑下去,漕帮的那条暗河已经断了,他的地窖空了,账本没了,他手里没有能跟任何人做交易的底牌了。他怕人找他算账——不管是漕帮的人,还是官府的人,还是丐帮的人。" 她站起来转过身,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细土。"跑路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沈白衣站在院子边上,看着枯柳树底下那条被土重新盖住的划痕,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树根旁边的土面又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被画上去过。 "那你回京城打算怎么找他?" 小七走回门板桌边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不找他。他跑了反而好办。钱记油坊的铺面空了,位置在城西那条街上,正对着菜市场东口。那间铺面如果盘下来——" 沈白衣的眉梢动了一下。"盘下来做豆腐铺子?" 小七端着碗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比刚才分明了一些。"你盘赵胖子对面那条街的早点摊子,我盘钱满油的铺面。你卖豆腐,我卖豆浆。中间隔两条街,走一炷香的路程。" 沈白衣站在院子边上,午后暖烘烘的阳光晒在他的后背上。他看着小七端着碗站在门板桌旁边,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灰蓝色粗布衫,袖口挽了三折,草绳在腰侧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整个人瘦瘦小小的,但站得很直,两只脚分开跟肩一样宽,端着碗的姿态稳当得像端着算盘。 "那钱满油那间铺面的租约在谁手上?" "漕帮的手上。"小七把碗放回门板上,"但他跑了之后租约自动作废,铺面重新归漕帮管。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漕帮总舵——找那位帮主,把租约买下来。" 沈白衣走到门板边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往前倾着身子。"你跟他谈租约,拿什么谈?" 小七把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莲花令牌放在桌面上。令牌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铛"的一声。她用手指把令牌转了个方向,让正面那朵莲花正对着沈白衣。 "拿这个谈。"她说,"他认得这枚令牌。他认得我。" 沈白衣看着桌面上那枚令牌,莲花瓣的刻纹在午后的日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都清晰而锐利。他伸手在令牌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指腹触到铜质的凉意,然后又缩回手去。 "那我跟你一起回京城。" 小七把令牌重新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你二哥那边怎么说?" 沈白衣站起来朝田埂南头看了一眼。沈二哥正蹲在地垄边,手指插进新翻的土里在检查湿度,那头老黄牛卧在他身后的阴凉地里甩着尾巴赶苍蝇。他检查完了一垄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转过头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白衣的目光。 他远远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弯下腰去把落在垄沟边缘的一粒豆种捡起来按回土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喊话,就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干他的活了。 沈白衣转回身看着小七。"他知道了。" 小七也朝田埂南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门板桌上的三只空碗叠起来端进灶屋。水壶里的水倒进盆里,她蹲在灶台边把碗洗了,倒扣着晾在灶沿上。沈白衣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蹲在那里,腰间的草绳结被日光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落在灶台边的泥地上。 她洗完碗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他。"明天天亮就走。你还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 沈白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靛蓝绸衫,袖口和衣摆都沾了泥点子和草汁,领口被汗浸得颜色深了一截。他把衣摆提起来抖了抖,泥点子掉了一地。 "没有。"他说,"就这一身。" 小七从灶台上方挂着的布巾下面抽出一件叠好的青布衫递给他。"赵婶昨天送来的,给你二哥的,但你二哥说他穿不惯新衣裳。你穿着吧,你那件绸衫洗了晾在院里,下次回来的时候还能穿。" 沈白衣接过来抖开比了比,长短刚好。布料是粗棉的,洗过两水了,手感柔软而厚实,边角被缝过,针脚细密而均匀,一看就是赵家老婆子的手艺。他把青布衫换上,把旧绸衫叠好,搭在灶屋门口的竹竿上晾着。 那天夜里他又醒了。这一次不是被门板响动惊醒的,是他自己醒的,像是身体知道第二天要走,提前把睡眠收回了。他躺在炕上睁着眼,黑暗里的屋顶椽子轮廓模糊,跟睡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他侧过头往炕梢看了看——二哥的被褥叠在墙角,人又不在屋里。 他披上那件新青布衫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月光比昨天暗一些,云层薄薄地遮了半边月亮,地面上的影子不像前一天那么黑白分明,而是蒙了一层柔和的灰。他走到屋后墙根底下——二哥果然在那里,蹲在麻袋堆前面,面前摆着两只粗陶盆。但这次他没有捞豆种,盆里空空的,水已经倒了,盆底朝上扣着。他蹲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根烟杆,没有点,就那么捏着,看着面前那排码放整齐的麻袋。 沈白衣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倒扣的粗陶盆,盆底的沿在月光下泛着一圈细细的白亮。 "明天走?"沈二哥没转头,声音在夜风里散得又轻又平。 "嗯。" 沈二哥把烟杆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两下,没有烟灰可掉,就是那个动作。"那姑娘是个能扛事的人,"他说,"她回去之后钱满油那间铺面的事,你能帮就帮一把。" "嗯。" 沈二哥把手里的烟杆转了半圈,捏着烟嘴那头递过来。"拿着。" 沈白衣接过来。烟杆是暖的——被他二哥的体温焐热的,黄铜的烟嘴被手指磨得光滑而温润,触感细腻,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他攥着烟杆,那上面还有一丝极淡的烟丝气味,混着手指上干土的味道。 "等你铺子支起来了,"沈二哥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黄豆我这边供给你。地里的豆子收了之后晒干、拣净、装袋,从运河走船送到京城,三天就能到。" 沈白衣也站起来,把烟杆递回去。沈二哥接过去重新别回腰后,看了他弟弟一眼。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走吧,"他说,"去睡觉。天亮还早。" 两个人并排走回屋里。沈白衣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听见二哥在炕梢躺下时干草垫子被压实的声响。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户外面的夜风穿过墙头草茎的细碎摩擦声。他靠着墙闭上眼睛,知道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天亮了。晨光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小七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灰蓝色的粗布衫换回了她自己的旧褂子,袖口的补丁在晨光里泛着磨损之后的软光。她蹲在灶台边烧了一壶水,给三只碗都倒满了,滚烫的白汽从碗口腾起来,在晨风里斜着飘散。 沈白衣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灶台前面的背影,腰间的草绳已经解了,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衫叠好了放在门槛边的石墩上,旁边搁着那碗热水的粗碗。他没有坐下喝那碗水,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灶台前面,看锅里的火苗一下一下地跳。 沈二哥从田埂南头走过来。他今早没扶犁,老黄牛还拴在田埂边的树桩上,正在低头啃着被露水打湿的草叶子。他走到院子门口站住,从腰后抽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朝院子里的两个人说了一句:"船在运河边上,第三艘,我昨晚收拾过了,舱板新刷了一遍桐油。" 沈白衣站起来,小七也站起来。沈白衣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地——东边的地垄已经被晨光照亮了,新翻的土颜色深褐,豆种埋在里面,在土面下三寸深的地方,正在慢慢吸着湿润的泥土里的水分。地垄之间的沟道里积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在晨光里亮晶晶地闪着细碎的白光。 他转回身,朝运河边走去。小七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过田埂的时候,赵婶家的老黄牛从树桩边抬了抬头,牛角上的草圈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啃草了。 运河边停着三条船。最前面两条是沈二哥的,第三条舱板刷着新桐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亮光。沈白衣跨上船的时候船舷微微晃了一下,他站稳了回身伸手,小七踩着船舷上来,在他旁边坐下。船舱里放着两只麻袋——沈二哥今早放进去的,装的不是豆种,是两袋新磨的豆面,用干净的粗布袋封了口,扎得紧紧的。 沈二哥站在岸上,烟杆捏在手里没有点。他看着船上的两个人,等船身在水流里调顺了方向,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顺着晨风送到船上:"三儿,冬天之前回来收豆子。" 沈白衣坐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站着的二哥。晨光把二哥瘦长的身影拉成一道斜影,拖在他身后的田埂上,一直延伸到那片新翻的地垄边缘。他点了点头。 船顺着运河的水流往东去了。岸上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形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跟田埂上那些树桩和枯草丛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了。沈白衣坐在船舷边,看着运河两岸的芦苇在晨光里摇着白绒绒的花穗,水面的碎光在船头前方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小七在他旁边坐着,面朝船头方向。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莲花令牌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擦了擦正面那朵莲花的刻纹,刻纹被擦过之后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令牌收回口袋。 "那两袋豆面,"她说,"你是打算拿去做豆腐还是拿去卖?" 沈白衣把视线从运河岸收回来,低头看着船舱里那两只扎得紧紧的粗布袋。布袋口系的是他二哥打的绳结——两道反扣,结实而不勒紧袋口。他伸手按了一下袋面,豆面的细粉隔着粗布触感绵密而干爽。 "做豆腐。"他说,"做成豆腐了在赵胖子对面那条街上支棚子卖。第一天开张,给所有路过的人都送一碗豆浆。" 小七侧过头看着他。晨光里她的眼睛被晒成了浅色的琥珀,嘴角那个弧度比昨天深了一些。她没有说话,把视线转回到船头前方的运河上。船身顺着水流稳稳地往东走,两岸的芦苇花穗在风里齐刷刷地摇着,把晨光摇成一浪一浪的碎金子,洒在船舷两侧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