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衣迈过院门口那截塌了一半的木槛,走进院子里。脚下的土被踩实了,表面有一层细碎的干草和泥末,脚底踩着沙沙响。小七跟在他后面进来,经过院门口的时候抬手拨了一下门框上新换的椽子茬口——木茬还没磨平,摸上去有一层粗糙的毛刺,是新砍不久的。 门板搭的桌面上三只碗里的热水还在冒着白汽。沈白衣端起一碗在手里转了转,碗壁的温度透过粗陶传上来,正好烫手心,捧着舒服。他在门板边的石头墩上坐下来,侧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那两间土坯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灯光,是一个粗陶油灯盏,搁在里屋的窗台上,灯芯烧得稳当,光晕不大,但暖融融地铺满了半间屋子。 屋子不大,靠墙垒了一铺炕,炕上铺了一层新编的干草垫子,草茬子还用绳子扎过边角,干爽而整洁。炕头堆了两床叠好的被褥,被面的布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方方正正。墙角放着一把半旧的竹椅,椅面上搭着一件洗干净的青布衫。 沈白衣在石头墩上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热水慢慢喝完了。沈二哥坐在门板对面,把烟杆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暮光里散开,飘过门板桌面上那只还在冒汽的茶壶嘴。 小七没坐。她端着水碗站在院子边上,面朝着那片荒田的方向。暮色里那十五亩荒田的轮廓看不太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暗色,从屋前的院墙根一直延伸到运河边的芦苇丛。她看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搁在门板桌面上,然后走回屋里去了。 沈白衣听见她在屋里的动静——踩在干草垫子上的沙沙声,然后是窗台上油灯盏被挪了一下位置的声音,接着安静了下来。 沈二哥把烟杆从嘴边拿开,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他没站起来,仍然坐在那里,侧过脸看着屋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姑娘,你从哪儿捡的?" 沈白衣把空碗放在门板上,转过脸来看着二哥。暮光里他的脸半明半暗,手里的烟杆已经灭了,被他捏在指间慢慢转着。 "我没捡她。"沈白衣说,"她捡的我。" 沈二哥转烟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她说她接手丐帮三年了。你跟她认识多久?" "差不多三个月。" "三个月。"沈二哥把这个时间在舌尖上转了一遍,"三个月你跟她钻了地洞上了船出了城到了这块地上来种豆子。她要是把你卖了你还帮她数铜板。" 沈白衣靠着身后的门框笑了。他笑了两声收住了,说:"她不会卖我。她手下八百多个弟兄等着她算账吃饭,没工夫卖我。" 沈二哥把烟杆插回腰后,站起来。他站着比沈白衣高出不到一寸,但肩背挺得直,瘦归瘦,骨架撑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过很多年但没倒的树。他低头看了看坐在石头墩上的沈白衣,嘴角那个弧度又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屋里走了。经过沈白衣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多年前在老宅后院拍他肩膀那样。 "那姑娘是个算账的,你是个卖豆腐的,我种豆子。"沈二哥的声音从屋门口传过来,"凑齐了。" 他进了屋。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束,落在院子里的地上,橘黄色的,把门板桌面的边缘照得发亮。沈白衣坐在院子里的石头墩上,看着那束光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光晕的边缘被门框切成一道齐整的直线。远处的运河方向传来夜鸟的叫声,短促的,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 他坐着没动,听了一会儿夜风穿过荒田上枯草丛的声响。那声音跟他三个月前在破庙院子里听的风声不一样——破庙的风里有街巷的杂音、人声、狗叫、远处酒楼的划拳声,这里的风干干净净的,只有草叶子和水的声音。 他在院子里坐到了天黑透。屋里的油灯灭了——小七吹的,吹了之后屋里暗下来,过了一会儿窗台上重新亮起来,是她又点了一盏,火光比刚才小一些,像是把灯芯拧低了一半。沈白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和草屑,推门进了屋。 炕上干草垫子铺了整面炕,小七靠墙坐着,膝盖上盖着一截被褥的边角,手里握着那枚莲花令牌,正借着窗台上的油灯光看令牌背面的细密刻痕。她的手指沿着那些刻痕慢慢描过去,像在重新熟悉一道很久没走过的路。听见门响她没抬头,只把令牌翻了个面又看了看正面那朵莲花,然后放回口袋里。 沈白衣在炕的另一头坐下来。炕是温的——底下烧过火,余热透过干草垫子传上来,暖意绵绵地包裹着腿和腰。他把靴子脱了放在炕沿边上,靠在墙上,跟小七隔着大约两臂的距离。中间的炕面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剩一点水渍。 沈二哥不在屋里。他的被褥叠在炕梢,人不知去哪了。沈白衣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门板桌面上的茶壶还在原地,壶嘴不再冒汽了,凉透了。 "你二哥去运河边了。"小七说。她没转头,视线还落在窗台上那盏油灯上,"他走的时候步子很轻,但我没睡着。" 沈白衣转回来靠在墙上。"他去船上?" "嗯。剩下那些麻袋他得搬下来。他说不想让豆种在船上过夜,露水重了会返潮。"小七把窗台上的油灯往炕沿边挪了挪,光离近了些,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更清楚了,"他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的。站了大概十几息。" 沈白衣没说话。他靠着墙,看着窗台上的灯芯在油里慢慢燃着,光晕在墙壁上摇晃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圆影。炕是温的,屋里不冷,空气中飘着干草垫子的清冽气味和泥土墙特有的那种被日头晒过的灰土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铁锹柄磨出来的那道红印子还在,比下午的时候淡了一些,按上去有一点点疼。 小七侧过身把油灯拿起来,从炕沿边的鞋里抽出沈白衣放在那里的匕首,揭开靴筒边沿的皮扣,把匕首插回了靴筒里。动作自然而顺手,像她做过很多次一样。沈白衣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然后把油灯放回窗台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匕首了?"他问。 "刚才。"小七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跟人学怎么开锁爬墙钻狗洞,没学过怎么用刀。刚才看你把那匕首搁在靴筒边上的时候还露着半截鞘,顺手给你插回去了。" 沈白衣靠着墙,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学得挺快。" 小七把被子扯过来搭在身上,侧躺下来,面朝着墙。干草垫子在她翻身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就安静了。沈白衣也躺下来,躺在炕的另一头,后脑勺搁在干草垫子上。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线夜风,凉丝丝的,但炕上的余温把凉意冲淡了大半。 他闭着眼睛,听见隔壁屋的墙角有一声极轻的虫鸣。停了半息,又响了一声。又停了半息,响了两声。那只虫子在慢慢试着鸣叫的频率,像是太久没开口,在重新找节奏。 过了不知道多久,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轻的,踩在干泥地上的,从运河的方向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跨过那道塌了的木槛,进了院子。沈白衣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见那脚步声经过门板桌面旁边,在屋门外停了停,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二哥走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夜风,凉凉的,混着运河的水汽。他没点灯,在黑暗里准确走到炕梢,把被褥摊开铺在干草垫子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躺下,就那么坐了一会儿。沈白衣听见他从腰后抽出烟杆放在炕沿上的轻微声响,又停了一会儿,才躺下去。 "二哥。"沈白衣在黑暗里开口。 沈二哥躺下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没睡?" "那批豆种搬完了?" "搬完了。码在屋后墙根底下,用油布盖了三层,上面压了砖头。"沈二哥的声音在黑暗里听着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像是被夜气压平了棱角,"明天一早翻地的时候先泡一部分种,泡一晚上就能下垄。" 沈白衣侧过身,面朝着黑暗里二哥的方向。他看不太清那边,只能听见呼吸声和干草垫子被压下去的细微响动。"那以后你打算一直住在这儿?"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二哥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地在这儿,种子在这儿,我不在还能在哪。"他的声音停顿了一息,接着说,"你那个算账的小姑娘,她不走的话也可以住。屋后那间塌了一半的厢房修一修能住人。冬天之前盖起来就行。" 沈白衣把脸转回去,面朝着屋顶。黑暗中他看不见屋顶的椽子,但他白天看过,椽子是新换的,木茬是浅黄色的,还没被烟熏黑。"她不会一直住这儿。她手下还有八百多人要吃饭。" "八百多人。"沈二哥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放在嘴里掂了掂它的分量,"那你呢?你跟她回去?" 沈白衣躺在黑暗里,干草垫子被他的重量压出了一道凹痕,能感觉到草茎在背下面一根一根地抵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把地翻完再说。" 沈二哥没有再问。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均匀了,一个从炕梢那边传来,一个从炕头这边传来,中间隔着两臂宽的空炕面,上面铺着干草垫子,被子和枕头叠在墙边。窗台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灯芯最后一小截暗红色的余烬在灯盏里慢慢暗下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了。 半夜沈白衣醒了。他翻了个身,听见外面的风比睡前大了一些,吹得屋门板微微晃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他往炕梢看了看——二哥不在那里了,被褥叠回了原处,像没人动过。他坐起来摸到靴子穿上,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大半个圆盘挂在天上,把院子里的门板桌面、石头墩、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堆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二哥蹲在屋后墙根底下那排麻袋前面,面前摆着两只粗陶盆,一盆清水,一盆泡着的豆种。他正在把泡好的豆种往另一个盆里捞,一粒一粒的,动作很慢很稳,每捞一粒都看一下种皮的状态,然后把它们放进旁边的干净盆里排列好。 月光照在那些泡过的豆种上,每一粒都吸饱了水,又圆又亮,在月光底下泛着湿润的暗光。沈白衣站在院子门框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二哥蹲在那里一粒一粒捞豆种的样子,跟他在暗河上坐了七年等一盏灯亮起来的样子,像是同一个人做的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一个姿势。 他轻轻退回屋里,关上门。炕上的小七翻了个身,面朝外,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绺落在她脸上,她没醒,呼吸还是匀的。沈白衣在炕沿上坐下,靠着墙闭上了眼。屋外,月光底下,他二哥还在屋后墙根下一粒一粒地捞着那些泡了水的豆种,手指浸在清水里,在月色中泛着潮湿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