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船沿着运河主航道往西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两岸的地貌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京郊那种被踩实了的黄土地和稠密的村庄,而是大片大片开阔的、覆着厚厚一层枯草的荒田。有些田埂还在,但已经塌了大半,上面长满了野蒿和狗尾巴草,在晨风里摇着灰绿的花穗。运河在这里收窄了,水变浅了一些,船底偶尔擦着河床的沙砾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二哥在第一艘船上抛了锚,把三条船并排系在岸边几棵老柳树的根上。他跳上岸在田埂上走了几步,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着后面的船喊了一声:"土是好的,肥还在。" 沈白衣从船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土坷垃,差点崴了一下。他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荒田——草长得没过膝盖,有些地方的草茎粗得像筷子,根扎得又深又密。他伸手拔了一把,草根带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松散而潮湿,翻出来的那层断面上能看见细碎的腐殖质,黑的、褐的、夹杂着一些已经看不清形状的植物碎屑。 小七跟在后面跳下来。她蹲在田埂边,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掌心里一直攥着的一粒豆种放进去,用土盖好,轻轻拍了拍。那粒豆种是她昨晚从砖室那堆木箱里顺手拿的,一路上攥在掌心里,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了。 沈二哥站在田埂中间,从腰后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晨淡金色的光线里散了开。他看着那片荒田,吐出一口烟,说:"这块地荒了五年。以前种过稻子,也种过麦子,后来漕帮把运河里的水引走了灌溉,地上缺水就废了。现在运河的水位涨回来了一些——够了。" 小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问他:"你怎么知道这块地的?" 沈二哥把烟杆从嘴边拿开,用烟嘴朝北面指了指:"那边三里外有个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埋着一块界碑,碑上写着'沈家田产'四个字。沈家的地,从我爷爷那辈就有了。后来沈家分了家,地没人管,就荒了。" 沈白衣站在田埂边上,顺着二哥指的方向看过去。三里外确实能看到一片树冠的轮廓,灰绿色的,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脚下那片荒田,草叶子上挂着露水,被朝阳照得亮晶晶地闪。 "二哥,你屯了七年的豆种,就是为了种这块地?" 沈二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插回腰后。他蹲下来,用手把面前一片草连根拔了,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他的手指嵌进土里扒了两下,从土里翻出来一条蚯蚓,他看了看那条蚯蚓,又把它埋了回去,把土按平。 "这些豆种是从江南带上来的。江南的地肥,水足,但江南的豆子到了北方水土不服,头两年根本长不起来。第三年适应了一些,第四年才有收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试了七年,每年在这块地边角上种一小片,从南到北一排一排地试。第三年才活下来的那一批,就是砖室里那些豆种。" 沈白衣站在田埂上,看着荒田尽头那道干涸了一半的水渠。渠底还积着一层暗绿色的水苔,有些地方的渠壁上嵌着几块打了孔的陶管——是灌溉用的。他看着那些陶管,想象一个人在地底下住了七年,每年春天到秋天上来种几垄豆子,收了豆子再回地底下,一年一年的,像一棵把根扎进石缝里的草。 "行了。"沈二哥转身往船的方向走,"先把船上的豆种搬下来。三儿,你跟我搬麻袋。小姑娘,你去找找田埂北头那几棵枯树底下有没有一把生锈的铁锹——我上个月埋在那儿的,等会儿翻地用。" 小七顺着田埂往北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两行深色的脚印,草被踩倒又慢慢弹起来。她走了大约百十步,在几棵枯死了的老柳树底下蹲下来,扒开地面的枯草和落叶,果然露出一截铁锹的木柄,被泥裹了一层,但木柄还没朽烂,底下的铁锹头锈得厉害。 她把铁锹挖出来拎在手里掂了掂,铁锹头表面的锈层厚得像一层壳,但边缘还算锋利。她拖着铁锹往回走的时候,沈白衣已经把第一只麻袋扛上了肩。麻袋很沉,压得他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他一只手扶着袋口,一只手撑着膝盖,往田埂上一步一步地走。 小七站在田埂边上看着他走过来。晨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扛着麻袋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边。他走到她面前把麻袋放在田埂上,直起腰来吁了一口气,额角上沁出一层薄汗。 "重不重?"小七问。 "七八十斤。"沈白衣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二哥说这种豆子种下去之后前两个月不用浇水太勤,根扎得深,自己能找水。" 小七把铁锹放在田埂上,蹲下来解开麻袋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那些深褐色的豆种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每一粒都圆润饱满,像被手掌反复摩挲过很多遍。她伸手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搓了搓,豆种干燥而坚实,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二哥从第二条船上又扛了一袋下来,走到田埂中间把麻袋放下。他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树梢那么高了,晨雾散尽,露水慢慢干了。荒田上的草叶子不再挂着水珠,风吹过的时候整片田都在摇,沙沙地响,像千万片细小的叶子在互相拍手。 "三儿,"沈二哥走到田埂边,弯腰捡起那把铁锹,用鞋底蹭了蹭锹头上的干泥,"你拿锹,从田埂南头开始翻第一垄。小姑娘,你拿着麻袋在后面点种,一垄点三排,每排间隔一拃宽。" 沈白衣接过铁锹,锹头比他想象中沉。他握紧木柄把铁锹扎进土里,脚踩上去用力往下压,锹头切进土层的声音沉闷而厚实,翻起来的那块土在朝阳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他把第一块土翻好,踩平了边缘,然后扎第二锹。动作还不太熟练,但他翻得很认真,每一锹都踩实了再抬起来,翻出来的土块被他用锹背拍散了。 小七在他身后跟着,从麻袋里抓一把豆种,弯着腰一粒一粒按进翻好的垄沟里。她的手指很快,每粒豆种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样——她数着步子的,走一步放一粒,不快不慢,节奏均匀。指腹触到湿润的泥土时凉凉的,她把豆种按进去之后用旁边的细土轻轻盖住,压平。 三排豆种播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沈白衣把铁锹插在地里,直起腰擦了把汗。他翻了两垄地,手心的木柄磨出了一道红印子,肩膀被铁锹杆压得酸胀。小七蹲在田埂上,把空了的麻袋叠起来,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指节上沾着泥和豆种的碎壳。 沈二哥坐在田埂北头那棵枯柳树底下,烟杆已经吸完了,放在膝盖上晾着。他看着南边那两垄翻好的地,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风正好把他的话送了过来。 "三儿,还剩下一百七十袋豆种。按这个速度,得翻一个月的垄。" 沈白衣从地上拔起铁锹,扛在肩上走过去,在二哥旁边坐下来。柳树的枯枝在他头顶上伸着光秃秃的枝杈,上面的树皮已经裂开了,但枝干还硬,没有朽。他坐下来之后把铁锹搁在腿边,抬头看了看那棵枯柳的树冠——顶上有一小簇新芽,嫩绿色的,在一片枯枝中间像一点烧起来的火。 "那就在这儿种一个月。"沈白衣说。 沈二哥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眉骨上那道旧疤在头顶的日光里显得淡了一些,眼皮微微耷拉着,但眼睛里的光比昨晚暗河上的时候亮了一些,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露出了水面的那部分。 小七走到枯柳树底下,在沈白衣另一侧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树根上,面朝着那片刚翻好的土地。两垄新土在阳光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跟周围荒着的枯草地形成分明的界限。风吹过来的时候,枯草伏下去一片,新翻的土纹丝不动,像两条深褐色的带子嵌在灰绿色的荒原里。 "你觉得今年能收多少?"小七问。 沈二哥从腰后抽出烟杆,没有点,捏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些豆种是第七代的,适应了北方的地气和水土。如果雨水正常,一亩地能收二百斤上下。这块地有十五亩,全种上——三千斤豆子。" "三千斤。"沈白衣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三千斤豆子能磨多少豆腐?" 沈二哥嘴角的纹路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你算算。" 沈白衣靠着枯柳树的树根,仰着头看天。头顶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那一簇嫩绿的新芽在日光里颤巍巍地亮着。他算了算,然后说:"三千斤豆子,磨豆腐能出两万斤。卖到早点摊子上——够一个镇的人吃一年。" 小七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莲花令牌。令牌还在,凉凉的,贴着指腹。她摸着令牌边缘被磨得光滑的棱线,看着前面那两垄新翻的土地,被日光晒着,散发出一股干净的生土味——是那种挖开了就能闻到、带着一点潮润和腐殖质酸气的、让人想起春天和雨的气味。 沈二哥把烟杆插回腰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干泥。他走到翻好的地边上蹲下来,手指插入土里试了试湿度,然后站起来朝远处看了一眼——北面三里外那个村子的树冠在午后的日光里轮廓清晰,可以看到几缕细直的炊烟从树冠间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往上爬。 "村口那家姓赵,家里有三口人,老头儿去年过世了,剩老婆子和两个儿子。他们家还有一头牛,两副犁。"沈二哥转回身,看着沈白衣和小七,"等我把船上的豆种全卸下来,你们俩去村子里一趟。" 沈白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干什么?" "借牛。跟赵家老婆子说——沈家老二回来了,要翻地,借她家的牛用一个月。租金用豆子结,秋收后给她家送二百斤。" 沈白衣看了一眼小七,她也站起来了,正把灰褂子下摆的草屑摘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沈白衣说:"行。" 沈二哥从腰后摸出那根烟杆点着了,吸了一口。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瘦长的侧脸上,那道旧疤在日头底下泛着浅白色的光。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散成一团模糊的灰蓝色。 "那条路通了之后,"他开口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京城地底下出来的这批豆种,会从这里开始往各个方向长。你们挣的钱、算的账、翻的地——到最后,能让整条运河沿岸吃到这些豆子磨的豆腐的人,都记得是从这片田开始的。" 沈白衣站在田埂上,手心里的红印子被风吹得微微发烫。他看着二哥说完那句话之后转身往船的方向走,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成一道瘦长的影子,跨过荒田上的枯草和翻好的新土,一步一步地踩实了往下走。他走路的姿势跟七年前一样,右脚比左脚多用力一分,整个人微微往右偏着,像一棵被风长期吹着长歪了的树。 "你二哥走路还是往右歪。"小七站在沈白衣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地说。 沈白衣没有转头看她。他盯着二哥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说:"他右脚踝受过伤。那年挖地道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扭了。" 小七"嗯"了一声。她把手伸进口袋又摸了一下那枚莲花令牌,指尖沿着令牌边缘的光滑棱线慢慢滑过去,像在确认它还在。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朝北面那个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缕炊烟还在,比刚才粗了一些,在日头底下稳稳地升着。 "走吧。"她说,"去借牛。" 她顺着田埂往北走了。沈白衣从地上拔起那把铁锹插回田埂边的土里,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横跨过荒田上新翻的那两垄地,草叶的影子在风里摇过来摇过去,在他们走过的田埂上投下细碎的暗影。 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底下,赵家老婆子正坐在门槛上择一把豆角。她抬起头朝田埂的方向看了两眼,眯着眼望了一会儿那两道正往她家方向走过来的影子,然后把豆角搁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转身进灶屋摸出了一只粗瓷碗倒了一碗凉茶,放在门槛边的石墩上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