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在粗陶盆里堆了大半盆,深褐色的颗粒在日光里泛着干燥的暗光。沈白衣伸手在盆里拨了一把,豆粒在他的指缝间滚动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干爽而硬实,没有受潮的黏腻触感。他把手从豆子里抽出来,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粉,凑近了闻一下,有一股陈年豆子特有的微苦气味,但不算刺鼻,是时间沉淀下来的那种干燥的暖意。 小七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拨豆子。她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前面的地面照得发白。她没有走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他把那盆豆子端起来放到灶台边沿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粉。 "陈豆子磨豆浆之前先泡一晚,"她说,"泡的时间比新豆子多两个时辰,等豆皮泡透了再磨,不然浆液里的渣滓会多。" 沈白衣从井台边拎了一桶水倒进盆里,水面漫过豆子表面之后那些干瘪的褐色颗粒在水中浮了一下又沉下去,水从清变浊,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他把盆端到灶台内侧的阴凉处放好,用一块纱布盖住了盆口,纱布的四角塞在盆沿底下压紧了。日头从灶屋门口照进来,落在被纱布盖住的盆口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小七从门框边直起身走进灶屋,在灶台对面蹲下来,把灶膛里重新添了几根细柴点燃了。火苗从柴缝里伸出来的时候她往灶膛里送了两口气,火势旺起来,灶台面上的凉意被慢慢驱散了,砖面重新泛起了微温。她把铁锅架在灶上,倒了一瓢清水进去,等水烧开的间隙里她站起来,从灶台内侧的架子上取下那只洗好的粗陶碗,碗沿上还残留着一道没干透的水痕,在日光里泛着润泽的亮。 "等水烧开了把豆子泡过的那层水倒掉,换清水再泡一晚上。"她说,把粗陶碗放回架子上,"明天一早起来磨豆浆的时候,第一锅先试水。水开了之后把豆子捞出来放进磨盘里磨一遍,磨出来的浆液用纱布滤一次,再煮。" 沈白衣在灶台对面的柴堆上重新坐下来,看着她蹲在灶台前调整火势。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她蹲在那里拨弄柴火的动作利落而熟练,像做过很多次。柴火在灶膛里烧了一会儿之后发出均匀的噼啪声,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气泡,白汽从锅面升起来,在灶屋里弥漫开一小片暖雾。 他坐在柴堆上看着那缕从灶台面漫开的白汽缓缓散开,在灶屋低矮的屋顶下弥漫成一片薄薄的雾气。铁锅里的水开始翻滚了,气泡从锅底升上来,破裂时发出轻轻的声响,像细碎的珠子落在干燥的木板上。小七站起来,把灶台上泡着豆子的粗陶盆端到灶台边,揭开纱布一角,把盆里的水倒进灶台边的水桶里,换了一瓢清水倒进去,重新盖好纱布,放回阴凉处。 做完这些之后她在灶台边沿上靠了一会儿,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侧过头看着沈白衣。他坐在柴堆上,晨光从灶屋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和脚边的泥地上,把他的青布衫肩头晒得暖融融的。 "那间石室里的图纸,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看一遍?"她问。 沈白衣看着她。灶台上的水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飘动着,他开口说:"等铺面开张之后。现在先把豆腐做出来,等摊子支起来了,有空的时候再下去把那些图纸仔细看一遍。" 小七点了点头,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灶台面上那盆泡着的豆子上。纱布盖着盆口,水汽从纱布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纱布表面凝成一小层细密的水珠,被灶膛残余的热气烘着,在日光里泛着湿润的亮。 灶膛里的火渐渐稳住了,铁锅里的水从翻滚变成微微沸腾,气泡的声响细密而持续,在灶屋里织成一层暖融融的白噪音。小七靠着灶台边沿没有动,手撑着台面边缘,侧着头看那盆泡着的豆子。纱布表面的水珠被热气烘着,慢慢汇聚成几滴较大的水珠,沿着纱布的纹路滑到盆沿,悬了一息,落进盆沿的阴影里,在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白衣从柴堆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铁锅里的水温。水是滚的,热气扑在他手背上。他收回手,把灶膛里最粗的那根柴往深处推了推,让火势均匀地散开,然后站起来在灶台边沿上坐下,离小七不到一臂的距离。 "赵胖子那几袋陈豆子除了磨豆浆,还能做别的。卤水点过的豆腐会带一点陈豆子特有的那种厚味,口感比新豆子做的多一层回甘。"小七说,视线还落在纱布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二哥那批豆子收了不过半年,晒得干,存得也好,留着做嫩豆腐。陈豆子磨出来的豆浆点卤之后多压半个时辰,压出来的豆腐更紧实,适合切成小方块过油煎。" 沈白衣坐在灶台边沿上,看着她说话时侧脸的轮廓。晨光从灶屋门口照进来,在她耳廓后面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他开口说:"陈豆子做的豆腐过油煎,跟嫩豆腐一起卖。陈豆子做的煎豆腐可以多放两天,不容易坏。" 小七把视线从纱布上收回来,侧过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淡,像灶膛里的余火在灰面上留下的最后一线暗红,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收回去。"你算过了?" "算过。"沈白衣说,"陈豆子磨一锅豆浆出一盘豆腐,嫩豆子磨一锅出一盘。早上卖嫩豆腐,下午卖煎好的陈豆腐。两样都卖完的话,一天够吃三顿饭还有余。" 小七在灶台边沿上转了个身,正面对着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亮,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那你什么时候去找你二哥?" 沈白衣靠着灶台,看着她。灶屋里的水汽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地飘着,细密而温暖,把两个人的轮廓都裹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他开口说:"等他下次让人带口信来。他说过豆子够卖一整年,那批货走完之后他会沿着运河往下游走,沿路有漕帮的船能搭,他会在沿途的码头上留消息。" 小七坐在灶台边沿上,看着他,过了好几息才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灶台面上那盆泡着的豆子上面。纱布表面的水珠又被热气烘出了一层,在日光里泛着湿润的光。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纱布边缘垂下来的一角,指尖被水珠沾湿了,她收回手看了看指腹上那一点湿润,在围裙上擦掉了。 "明天天亮之前把豆子磨了,你起得来?"沈白衣问。 她站起来,把搭在井台边沿上的干布拿下来叠好放回灶台架上,背对着他,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稳稳的:"天没亮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