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衣握着那把短钥匙站在砖室中央,火折子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着。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之后把钥匙递给了小七。她接过去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齿牙的轮廓摸了一遍,然后翻过来看了看握柄末端——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什么人用刀尖画了一道细线,在铁面上留下一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痕迹。 她把钥匙递还给沈白衣,走到那三只陶缸边上,蹲下来把缸口的油布重新扎紧,每一个结都拉了两次确保扎紧了,站起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层灰,在裤腿上拍了拍。 "缸里的豆子是新的,"她说,"收下来不超过半年,缸底没有积灰,豆粒表面没有霉斑,油布封口的时候缸沿是干的,封好之后才落了一层灰。"她把手放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人在这半年之内来过这间砖室,把三只缸重新装满了豆子,然后把油布扎好走了。走之前把箱子里那把短钥匙留在了墙角的地砖底下。" 沈白衣站在砖室中央,火折子的光照着他脚前三尺远的地面。他把短钥匙放进口袋,侧过身朝砖室另一头走去——那面灰绿色微光渗进来的墙壁。走近了之后他发现墙面上有一道竖直的窄缝,比门缝窄一些,大约一指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拱顶。他伸手在窄缝两侧的砖面上按了按,左侧的砖面微微发凉,右侧的砖面比左侧温一些,像是被什么持续的热源从另一面烘过。 他把火折子举近窄缝往里照了照。窄缝后面是空的,灰绿色的光从缝里涌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河水的那种腥气,更淡,像是石头被水长期浸泡之后晾干了散发出来的那种冷而干净的苦味。他侧过身把肩膀贴住窄缝,用力往外推了一下,墙面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力推了一次,砖面在他手掌下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整面墙是实心的。 小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就着他手里的火光看了一眼那道窄缝。她看了片刻,然后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墙根地面摸了一遍。摸到窄缝底部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停,在墙根处抠了一下,从地面和墙角的交接缝里起出来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砖片。砖片被抠出来之后,墙面那道窄缝的底部露出来一个大约拇指粗细的洞眼,洞眼边缘的砖面上有一圈油渍,黑褐色的,在火光里反着细碎的亮光。 她把那粒碎砖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放回了洞眼里,轻轻压平了。做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面墙是活的,但不是用推力开的。窄缝底下的洞眼里有油渍,说明它需要东西插进去转才能开——机关在老宅那一边。这间砖室从这边打不开。" 沈白衣低头看着那道窄缝底部的洞眼,洞眼里那一小圈油渍在火折子暗下去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了。他把火折子重新吹亮了一些,把火光凑近那道窄缝又照了一次,灰绿色的光从缝里涌过来,把窄缝两侧的砖面边缘照出了一层细密的绿影。 "去老宅。"他把火折子举高了些,转过身来看着她,"从老宅那边打开这面墙。" 小七没有立刻答话。她站在那面墙前面,背对着窄缝,灰绿色的光从她身后的缝隙里涌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暗绿色的边。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道被箱子拖过的痕迹,又沿着拖痕走回墙角那块松动的青砖前面,蹲下来把砖块重新盖回去,用脚踩了两下把砖面压实了。 "那面墙从老宅那边打开之后,"她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他,"这边的入口就不需要了。砖室里的豆子可以从老宅那边搬出去,不用走暗渠。" 沈白衣把火折子收起来,火光灭掉之后砖室暗下来,灰绿色的光从窄缝里涌进来,把整间砖室浸在一种幽暗的绿光里。他看着小七站在那团绿光前面的轮廓,她的脸被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在暗处微微亮着。 "现在去老宅。"他说。 两个人沿原路退回暗渠,钻过收窄的洞口,弯腰走过那段掺了糯米浆的砖缝通道,从那片枣树根底下穿过去,拐弯之后走回排水口下方的洞口。沈白衣先爬上去,伸手把小七从洞里拉上来。她上来之后他把那块厚砖重新塞回排水口内侧,砖块塞回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嵌回原处之后跟周围的砖面齐平,看不出被挪动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沾的灰土,转身走出院子。小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铺面出了正门,沿着巷子往沈家老宅的方向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把两个人肩头的布料晒得发烫,跟暗渠里那种阴凉形成了分明的对比。 他们走到沈家老宅后门的时候,那扇窄门还嵌在爬山虎底下,藤蔓比上次来的时候又茂盛了一些,新发的卷须攀在门板的边沿上,像一层薄薄的绿色手指扣着木头的边缘。沈白衣蹲下来拨开藤蔓,从青砖缝里摸出那把旧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轴依然没有发出声响——油还在,上次上过油之后门轴还没彻底干透。 他推开门走进后花园。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穿过花园里那些高大的树冠,在地面上投下碎碎的亮斑。枇杷树还在东墙根下,树冠比春天的时候更密了,叶片在头顶撑开一片深绿的穹顶,把树底下的青石板盖在大片的阴影里。他走到枇杷树底下蹲下来,把石板上的落叶拂开,露出下面那块青石板。石板边沿的缝隙里塞着几粒干透的泥土,他用手指抠了抠,土粒松散地掉下来,落进缝隙深处。 小七在他旁边蹲下来。她把手撑在石板边沿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扣住石板两侧,同时使力往上一抬。石板比上次轻了一些,像是底下的土又干了一层,木盖板上的漆面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道细裂纹,但铁环还是牢固的。沈白衣握住铁环把盖板提起来,洞口露出来的时候涌上来的风比暗渠里暖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陈年的木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他先下去,踩着砖阶走到底,等小七也下来之后,两个人站在地道的岔口前面。三条通道的黑洞在火折子的光里向三个方向伸展开去,中间那条通往暗河岔口的通道里吹过来的风比另外两条都凉一些。他们走中间那条,经过密室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走到那扇暗门前面。沈白衣推开暗门弯腰钻过去,沿着窄通道走到尽头那面砖墙前面。 砖墙最底下的那块砖还在原来的位置,边沿的细缝里填着干了的旧灰。他蹲下来把手指探进墙角的洞里,摸到那片嵌在洞底侧壁上的圆形铁片,拇指按上去用力一按。铁片"咔"一声陷进去,砖墙底部三块砖宽的位置往里缩进去了一掌的距离,露出那道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消失在暗处。 小七从口袋里摸出那截蜡烛点亮了,火光在石阶口的暗影里跳了跳,稳住了。她端着蜡烛踩上第一级石阶,沈白衣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走完之后是那间砖室,四壁上还留着上一次来时被火光照过的印记——墙角碎掉的花盆碎片还在原处,顶部石灰层上的龟裂纹比之前多了一道,水珠正顺着新裂的那道纹路慢慢地往下渗,在砖面上聚成一小滴,悬了一会儿,落在地面上,"嗒"的一声,在安静的砖室里听着格外清楚。 沈白衣从怀里摸出那把短钥匙,握在掌心里走到砖室东南角那扇暗门前。他把钥匙插进暗门上的锁孔里试了一下——钥匙的齿牙跟锁孔的形状对得上,他把钥匙插到底,往左转了三圈。锁簧弹开的声音在砖室里响起,沉闷而短促,像什么沉睡了很久的金属被重新唤醒,发出了第一声干涩的叹息。然后那扇矮门无声地退开了一线,门缝里涌进来灰绿色的光,跟之前在砖室里看见的那种光一模一样。 他把暗门推开。门后是一条横向的通道,比他们刚才走过的那条更窄一些,通道的壁面是打磨过的石料,表面凿着整齐的横纹,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侧身挤过暗门走进通道,端着蜡烛往前走了几步,通道尽头拐弯处那面石壁上的裂缝还在,灰绿色的光从那道裂缝里透过来,朦朦胧胧的,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暗绿色的薄光。 他走到那面石壁前,伸手摸到那片凸起往右一推。暗门无声地滑开了半尺宽,门后的豁口露出来,通着地下河道的岸壁。岸壁外面的暗河水面上仍然浮着那片灰绿色的微光,河岸两侧的油灯还在燃着暗绿色的火苗,水面平静,没有波纹,像一整块被磨平了的深色石头,静静地卧在地底深处。 他侧身挤过豁口,站在岸壁的阴影里,端着蜡烛往前走了几步。暗河的水面在他脚边三寸远的地方停住,水面纹丝不动。他抬起头往河道下游的方向看过去——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河道的岸壁边停着一条船,乌篷的,船尾系在岸壁的铁环上,绳结打得齐整而紧实。船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戴着一顶旧草帽,肩头的衣裳被水汽浸得颜色深了一截,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根烟杆,烟头的红光在暗绿色的光里一明一灭的。 沈白衣站在岸壁的阴影里,端着蜡烛,隔着二十丈的水面看着那条船和船上坐着的那个人。烛火在他手心里微微晃着,他站着没有动。 船头那个人把烟杆从嘴边拿开,在船沿上磕了磕烟灰,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来,面朝着岸壁的方向。草帽底下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耸,眉骨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在暗绿色的光里泛着白。那个人看了岸壁这边几息,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从二十丈的水面上传过来,被地下河道的穹顶压得微微发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三儿,你带了一把钥匙来。那把钥匙开的是你身后那面墙上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