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运河边的石头上坐了半个多时辰。船过了七艘,三艘逆流,四艘顺水。最末那一艘吃水很浅,船头翘得高,空舱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干木头的灰白色。船尾坐着一个戴草帽的人,手里捏着一根短桨没有划,就那么任船顺着水流慢慢地漂。 沈白衣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从石头上站起来。他沿着运河堤岸继续往东走。堤岸两侧的柳树比官道边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微微地摆。走了一程之后他停下脚步,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堤岸上蹲着一个人,正低着头往河里看什么。那人的衣裳是深色的,肩头的布在晨光里被晒得微微发亮。他走过去蹲下来,挨着那人在柳树根旁边蹲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垂到水面上的柳条。 小七没有转头看他。她看着水面上那一片细碎的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块干爽的草皮,拍了拍草皮上的碎土粒,开口说:"铁匠铺老板跟你说什么了?" 沈白衣在她旁边坐下来,面朝着运河。水面的碎光在他眼里晃成一片白亮。他停了片刻才开口:"他说你付了双倍的钱让他今早再给我。还说你把短钥匙放好了。" 小七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运河对岸那一排被晨光照亮的屋顶。"短钥匙放进了一只新打的铁盒子里,盒口焊死了,沉在暗河第三道闸门下游的水底。水底有一块沉了多年的条石,盒子嵌在条石底下的沙泥里。没有船能走到那个位置——那里的水只有一丈深,但河床底下全是淤泥,船底会陷进去。" 沈白衣坐在她旁边的草皮上,听着她说话。她的声音在晨光里跟平时不太一样,被河面上的风裹着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层水汽的润泽,每个字落在耳朵里都像是被水洗过的。 "铁门你换了锁之后,衙门的人会查到铁门上的锁换了,"小七继续说,"他们会沿着铁门往南查暗河入口,往北查沈家老宅后花园。但他们查不到第三道闸门底下的那条沉在淤泥里的缝。"她停了一下,视线从对岸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你走了之后我算了一笔账。" 沈白衣侧过头看着她。晨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微微眯着,看着河面上浮着的那层碎光,像是在数着什么。 "赵胖子的粮行还要进货,他那边不能断。钱满油走之后油坊的铺面空着,没有人来租,地契在漕帮手里压着。"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沾的草屑,伸手捻掉了,"你可以在那边支一个豆腐摊子。那条街上的铺面租金比这里便宜一半,靠运河近,运豆子方便。你二哥那边的豆子晒干了走船过来,三天能到。" 沈白衣坐在草皮上,晨光把他肩膀晒得暖融融的。他看着运河水面上的船影慢慢移过去,一片长的暗色从水面上滑过去了,水面的碎光重新亮起来。 "你呢?"他问。 小七把垂在水面上的那条柳条拨开了一些,柳条弹回去的时候沾起一小片水珠,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那几滴水,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我去跟漕帮帮主谈那间铺面的地契。" 沈白衣看了她几息,又把视线转回运河对岸的屋顶上。"你用什么谈?" "短钥匙。"小七说,声音平平的,"告诉漕帮帮主,暗河第三道闸门的短钥匙在我手里。如果他要那把钥匙,就把铺面地契转给我。他拿到那把钥匙之后也没用——长钥匙已经不见了,他只有一把短钥匙,打不开闸门。但他手里有一把不完整的钥匙,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她把话说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碎土,朝运河下游的方向走了两步。沈白衣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运河堤岸的柳树底下,晨光落在他们肩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柳条吹得往他们这边斜过来,又摆回去。 "那间铺面盘下来之后,你打算做什么?"沈白衣问。 小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日光里辨认一个远处的轮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报今天早上的豆腐价:"先砌一个灶台。然后开始做豆腐。" 沈白衣站在柳树底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说话时微微抿着的嘴角照得清楚。他说:"那我跟你一起砌。" 小七没有接话,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运河对岸那一排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屋顶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铺面地契还没拿到,你先把豆子准备好。等铺面到手了再砌灶台——用你二哥那边晒干的豆子,磨成粉之后直接过筛,比从豆子开始磨省两天的工夫。" 沈白衣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也往运河对岸看了一眼。对岸的屋顶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炊烟升起来,被晨风吹得斜斜的,在日光里散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一道画在天空上的浅痕。他看了那缕炊烟一会儿,说:"那你什么时候去找漕帮帮主?" 小七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上沾的湿泥,用鞋底在草皮上蹭了蹭。"现在就去。"她说完拍了拍手上沾的草汁,沿着运河堤岸往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侧着脸说,"你先去赵胖子粮行把长钥匙取出来放好。以后别再把钥匙放在同一个地方了。" 她说完继续走了。沈白衣站在柳树底下,看着她沿着运河堤岸往西走远了。她的步子不紧不慢的,深色衣裳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在草坡上拖过去,拐过前面一棵老柳树的树身,看不见了。 沈白衣在柳树底下多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衣摆上的几根干草屑吹走了,落在草皮上不见了。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摸了一下那把新锁的钥匙,确认它还在,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石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巷弄深处看了一眼——院墙还是那么高,墙根底下的草在晨风里微微摇着,那户人家泼过水的地方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暗色印子。他收回视线走下石阶,穿过巷弄往赵胖子粮行的方向走去。 粮行后院的鸡笼前面,赵胖子正蹲着往地上撒谷粒,嘴里还在低声跟鸡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沈白衣站在后门门口,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没有说话,侧过身子让开了通往粮仓的过道。沈白衣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赵胖子低声说了一句:"第三个麻袋底下。你那把钥匙还在。昨晚上有人来翻过粮仓窗户,但没翻进来。" 沈白衣进了粮仓。光线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几道,落在麻袋堆的侧面。第三排麻袋从左往右数第三个,袋口上的红绳还系着,袋底贴地的缝隙里有一小片被压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把手指伸进去摸过。他蹲下来把手指探进袋底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指尖碰到了那把长钥匙——冰凉的,铁质的,还在原位。他把钥匙握进掌心里站起来,转身穿过过道出了粮仓后门。 赵胖子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把没撒完的谷粒,看着他往门口走的时候说:"那把钥匙放回去之后,我晚上多拴了一道门闩。你下次来的时候从正门走,不用翻墙了。" 沈白衣在门口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出了粮行后门。晨光落在巷子里的石板地上,把墙根的影子照得短促而清晰。他握着那把长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铁质的触感冰凉的,跟新锁的钥匙互相隔着布料贴着腿侧,一旧一新,齿牙的排列完全不一样。他沿着巷子往街面上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刘三儿。刘三儿正从街角跑过来,跑得急,右脚跛得明显,布鞋底在石板地上拍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他跑到沈白衣面前刹住脚步,弯腰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腰来,脸上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帮主让我跟您说一声,"他喘着气,声音断在句子中间,"她在漕帮总舵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了。帮主还没到,门口的护卫不让她进去,她也不走,就蹲在总舵门口对面的墙根底下剥花生,从怀里摸出一把花生在那儿慢慢地剥,剥完了壳放在布上,花生仁放在口袋里。剥了半盏茶的工夫,帮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