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把钥匙往供台上一丢,铜片子撞在木板上"当啷"一声脆响,弹了两下才躺平。她整个人往供台边上一瘫,两条腿从供台沿上垂下来晃晃悠悠的,褂子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大褂,袖口盖着手,只露出几根手指尖。 "你还没说,"沈白衣走过去拿起一片钥匙对着油灯看了看,"你怎么摸到的?" "钱满油午时必去醉仙居吃酒,一吃一个半时辰。"小七把兜帽掀到脑后,露出沾了灰的额头,"他后院的伙计午时也歇晌,地窖口在柴房后面,盖板上面压了半捆柴。我把柴挪开,锁在盖板铁环上,三把锁,我从他账房里摸的钥匙。" "账房?他账房不锁门?" "锁了,但他账房窗户上的纸糊了三层,用唾沫润湿了扣个洞,伸手进去拨开门闩。"小七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讲今早吃了什么,"他账房的钥匙挂在那面墙的第二个钉子上,墙上挂了二十几把钥匙,第二颗钉子上的最长。我拿的时候数过位置,回来之前又挂回去了。" 沈白衣把钥匙放回供台上,看着小七那副稀松平常的样,沉默了两息。他见过的女子不少,苏家联姻时候相看过的那几位,个个都像画上走下来的,簪花戴玉,说话轻声慢语,走路的步子用尺子量过似的。那些女子能拨算盘珠子就算难得的了。眼前这位刚从钱满油账房里摸完钥匙回来,袖口上还蹭了一道墨,坐在供台边上晃着两条腿,像刚偷完一窝鸡蛋的小野猫。 "你就不怕被人逮着?" "逮着了就说是赵财神派来讨账的,"小七从供台边摸了那截烤过的馒头——还剩一口,塞进嘴里,"赵胖子欠钱满油的油钱三年没结,这事儿满街都知道。" 沈白衣失笑,在供台对面的地上盘腿坐下来,顺手从旁边捡了根草棍叼在嘴里:"行吧。那地窖里头什么样?" 小七嚼着馒头,眼睛往斜上方翻了一下,像在翻看脑子里的画面:"地窖口窄,下去七八级台阶,下面不小,快有半间屋子大。黄豆囤了十几麻袋,堆了两层,码得很整齐。但最里面靠墙那面,还有三个没封口的麻袋,里面装的东西看着不像黄豆——颗粒比黄豆大,颜色发红。" 她顿了一下,把馒头咽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渣:"我伸手摸了一把,指甲缝里卡了东西,出来之后借着光看——是红高粱。" 沈白衣嘴里的草棍停了。 "油坊囤红高粱干什么?"他坐直了身子,"黄豆榨油,芝麻榨油,花生榨油,没听说红高粱能榨出油来的。" "所以我回来了。"小七从供台边跳下来,走到那摞账本前翻出一张空白纸,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笔——一个方块代表地窖,里面堆着圈圈和三角,圈是黄豆,三角是红高粱,"钱满油每个月从漕帮船上接货,黄豆占七成,红高粱占三成。红高粱比黄豆便宜,漕帮运一船货过来,捎带三成高粱,他那油坊又不做高粱生意,你说——那高粱去哪了?" 沈白衣把草棍从嘴里抽出来,在手指间折成两段。他看着纸上那几个三角符号,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漕帮运货的船不止跑京城这一条线,"他说,"江南那边运粮北上,沿途经过十七个码头,高粱不榨油,能拿来做的东西只有一样。" "酒。"小七的炭条在纸上重重一点。 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推来搡去。院子里,那年轻小子还在睡,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太清。 沈白衣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经漫上来了,院子里槐树的影子被拉长到墙根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的街巷里传来零星的叫卖声,有人在收摊,木板子"噼里啪啦"地往门面上装。 "你是说钱满油那个地窖里存的高粱——是用来私下酿酒的?" "酒要粮食,朝廷管着酒曲,私人酿酒是犯禁的。"小七把炭条搁下,双手撑在供台边上,微微往前倾着身子,"但如果你有漕帮的船替你运粮,有油坊的院子替你打掩护,你再把酿出来的酒卖给漕帮沿途码头上的船工——" 沈白衣接上了她的话:"钱满油等于在漕帮的船上开了第二个买卖。" 小七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泛着一点亮,像夜里蹲在屋顶上的猫。沈白衣看着她,看着她指尖还沾着的那一小粒暗红色的东西——是红高粱的碎屑,嵌在指甲缝里没弄干净。他伸手把那粒碎屑拈下来,放在指尖上捻了捻,碎成粉末,颜色像干了的血。 "那高粱酒按市价走,三十斤高粱出一斤好酒,漕帮那么多船,每条船十几个船工,一个月喝掉多少?"沈白衣把粉末吹掉,"这笔账你算了没有?" "算了,"小七从账本里翻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算,"钱满油每月进货的高粱按三百斤算,出一百斤酒。漕帮在京城泊船的有十八条,每条船一个月经停三次,一次补货二十斤酒。账对得上。" 沈白衣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上面的字不大,但每一行都列着数字和箭头,旁边画了小图,标了船号、日期、数量。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前太小看了这个姑娘——她不只是会算账,她是在用算账的法子,把整个漕帮在京城的口子摸了个遍。 "那你打算——" "等。"小七把那张纸折好塞回账本,"等钱满油自己露出尾巴。今儿我只摸了钥匙,没动地窖里的东西,连麻袋的捆绳都没碰。让他再囤一个月,囤得越多,就越急着出货。等他把酒装船的那天——"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那笑意很轻很短,像水面上浮过去的一片叶子。 "——我让全城乞丐蹲在码头上看。" 沈白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你让他众目睽睽之下把私酒搬上漕帮的船?" "我没让他搬,"小七纠正他,"是他自己要在码头搬。我的人只是蹲在那儿看着而已。漕帮的人最怕什么?怕被人看见。"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再说话。破庙外头的暮色越来越浓了,院子里那棵槐树黑成了一大团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有人家做饭的炊烟从庙顶漏下来的光柱子旁边飘过,带进来一股炒菜的油香味。 沈白衣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破庙里听得很清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小七,小七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饿了?" "你一天就吃了半个饼一个馒头,"沈白衣摸了摸肚子,"我跟着你吃的。" 小七从供台底下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半个杂粮窝头,硬得能当石头使。她把窝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过去,小的那半自己留着。 "拿着。" 沈白衣看着那半块窝头,又看着小七。她没有一点犹豫地把大的那半给了他,小的那半捏在自己手里,已经咬了一口,啃得很费劲,窝头太硬了,她得侧着脑袋用后面的大牙磨。 他接过那半块窝头,没咬,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你干嘛?" "去买点热乎的,"沈白衣走到门口回头,"你不能每天啃窝头。" 小七嚼着硬邦邦的窝头,含混地说:"钱——" "我有。"沈白衣拍了拍腰间,"赵胖子给的分红钱昨儿到我手上了。你别管了,坐着。" 他推开门出去了。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吱呀"一声响。破庙里剩下小七一个人,坐在供台边上嚼着窝头,油灯的光照着她对面那个空了的蒲团,沈白衣刚才坐过的地方,还有他压出来的一个坑。 小七慢慢嚼着窝头,把剩下的那半块用油纸包好,塞回供台底下的暗格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供台背后,那里堆着丐帮这十几年来积攒的各种破烂——缺腿的椅子、漏底的篮子、半截铁锅、一卷发黄的旧布。她把旧布扒拉开,露出底下的一块青砖,砖旁边有个拳头大的豁口,里面塞着一个小布包。 她把布包掏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制的莲花令牌,掌心大小,通体暗沉沉的,边角被磨得发亮,看得出被人握过很多年。令牌正面刻着一朵莲花,花瓣舒展,莲心凸起一个小圆点。她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刻,但她知道如果凑近细看,能看见一些极细的划痕——像用针尖画出来的线,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掏出白天沈白衣还给她的那截炭条,把令牌背面用炭粉涂了一层,然后拿了张干净纸覆上去,用手指均匀地按了一遍。揭开纸的时候,上面印出了一片浅浅的线条——曲折的,断续的,有些地方连不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磕坏了。她对着油灯看了很久,那些线条怎么拼都拼不完整,像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图。 她把令牌重新用布包好,塞回青砖的豁口里,然后把旧布原样堆回去。动作很轻,像藏一件随时可能被人拿走的东西。她蹲在那里,膝盖抵着下巴,看着那块青砖发呆。外面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有沈白衣的,还有一个更重更沉的。 小七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门边把门拉开。沈白衣正端着一个粗瓷碗走回来,碗里冒着热气,汤面漂着葱花和油花,是一碗热腾腾的面。他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江海潮。 江海潮今年三十有五,膀大腰圆,一条左臂从肘往下空荡荡的袖管用绳子扎着,右手里提着一只褪了毛的老母鸡。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褂从肩头到胸口有几处颜色发深,是汗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的印子,下摆沾着泥点子和鸡毛。 "江叔。"小七叫了一声。 江海潮没应。他把手里的老母鸡往供台边上一搁,又从怀里摸出三个鸡蛋放在鸡旁边,鸡蛋上还沾着草屑。他做完这些,直起腰来看了小七一眼,又看了看沈白衣手里的面碗,粗声粗气地说: "你俩就吃这个?" "今晚吃面,"沈白衣把面碗放到供台上,拖了条凳子过来坐下,"叔你吃了没?" 江海潮没理他,从供台上拿起那只老母鸡掂了掂:"二丫家养的,今早下蛋的时候让黄鼠狼咬了一口,活不了了。我给炖了,你俩喝口汤。" 小七看着那只母鸡,鸡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的痂,身子还温热的。她想起二丫是城南巷口卖菜的寡妇,平日里江海潮隔三差五替她劈柴挑水,那几户穷邻居家里但凡有个鸡鸭鱼肉的,就都往江海潮手里塞。 "江叔,"小七在凳子上坐下来,面碗搁在膝盖上,热气扑在脸上,"坐。" 江海潮没坐。他在供台对面站着,一条空袖管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叉在腰上。破庙里油灯的光把他那张方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眉毛很粗,眉心有一道竖纹,常年拧着似的,看着就让人不敢亲近。 "我听说你让全帮的人去街面上问价了?"他开口了,声音压在嗓子里沉沉地响,"去粮行、肉铺、油摊子,一家一家问?" "是。" "丐帮八百多年了,"江海潮的粗眉毛拧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竖纹像刀砍出来的,"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要饭就要饭,蹲在街口等施舍就是了。你让弟兄们伸着手去问价——那不叫要饭,那叫讨嫌。" 小七把面碗放在供台上,面汤晃了晃,葱花在油面上浮着转圈。她不急不忙地抬起头看着江海潮,说:"江叔,我问你——弟兄们以前蹲在街口要饭,一天能要到多少?" 江海潮嘴动了动:"有零有整的,好的时候十几文,不好的时候几文。" "一天几文钱,够买什么?" 江海潮没答。 "不够买一斤米,不够买半斤油。"小七的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但弟兄们蹲在街口要饭,蹲一天,腿麻了,腰酸了,回头拿那几文钱去赵财神粮行,买八文五一升的米。钱没省下来,人还遭了罪。现在我让他们去问价,问完了回来说给我听,我拿那些数算出谁家便宜谁家贵,然后全帮的人都去便宜的那家买。一人省一文,八百个人省八百文。一个月省二十四两。江叔——" 她顿了顿,看着江海潮的眼睛。 "——二十四两银子,够给帮里所有老弱买过冬的棉衣了。" 江海潮站在供台对面,那只叉在腰上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唇上的干皮翘着,像很久没喝过水的土地。 "你这是与民争利。"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那条竖纹还在。 "不是争利,是让利。"小七说,"我问过价的那几家铺子,第三天就降了价。赵胖子的粮价降了三文,王老五的油价降了一文半。全城的穷人都跟着沾了光。江叔,你告诉我,我怎么争了?" 江海潮站在那里,半晌没动。油灯把他那条空袖管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像一根干枯的藤。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鸡炖了,锅在破庙后面灶上,自己添柴。" 他走了。高大的背影出了破庙门,消失在暮色的巷子里,脚步声重重地踏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像夯土。 沈白衣看着门口的方向,又转头看小七。小七已经重新端起面碗了,低头用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往嘴里送。她吃面的姿态很端正,坐得直直的,一口一口慢慢咽,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把碗举起来,把面汤也喝完了,一滴不剩。 她把空碗搁在供台上,舔了舔嘴唇。 "走吧,"她站起来,把那件灰褂子重新披上,"灶上炖鸡呢,别让火灭了。" 两个人摸黑穿过破庙后面的小院子,绕过半截塌了的围墙,到了后面搭的一个土灶前。灶膛里还有余火,暗红的炭光映着灶台上那只黑陶锅,锅盖缝里往外冒白汽,飘出一股浓郁的鸡肉香。沈白衣蹲下去添了几根柴,火苗"呼"地窜起来,把两个人的脸映得暖烘烘的。 小七坐在灶台旁边的石墩上,抱着膝盖看火。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一跳一跳的。 沈白衣添完柴,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肩挨着肩,看那一锅鸡汤慢慢滚起来,冒着细密的气泡,泡泡破了,香味就散出来一圈。 "沈白衣。" "嗯?" "那块令牌背面的图,"小七的声音很轻,混在柴火噼啪的响声里,"我拓了一份。你明天帮我看看,像什么地方。" 沈白衣的手顿了一下。柴火棍被他捏在手里,前端烧得发红。他侧头看了小七一眼,她的脸被火光映着,瘦瘦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锅里的汤。 "你怎么不自己看?" "有些地方连不上,断的,像是被磕掉了。"小七说,"我觉着眼熟,像是在哪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沈白衣没接话。他把柴火棍送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明天我看看。" 土灶里的火"噼啪"爆了一个火星,溅到沈白衣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甩了甩手。小七转过头看他,火光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只被烫到的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没事吧?" "没事。"沈白衣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一个小红点,"就烫了一下。" 小七看了他几息,转回去继续看着锅。灶膛里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土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鸡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小院子,墙根底下的草叶子被蒸汽熏得湿漉漉的,在夜风里轻轻颤。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两下。二更了。 沈白衣伸手掀开锅盖,白汽猛地腾起来糊了他一脸。他往后一仰,眯着眼用手扇了扇,又凑过去看——汤色奶白,鸡肉炖得酥烂,骨头都从肉里秃出来了。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小七面前。 "尝尝咸淡。" 小七就着勺沿喝了一口,烫得眼睛一眯,但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刚好。" 沈白衣又把勺子舀满,这回自己喝了,也眯了眯眼,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就着灶台一人一碗分了那锅鸡汤,鸡肉用筷子拆开,骨头丢在脚边,院子里那棵歪脖槐树的树影被月光拉长了,斜斜地铺在地上。 汤喝完了,沈白衣把碗收了,蹲在灶台边舀水洗。小七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今夜云薄,月亮是弯钩的,银白色的光洒在槐树叶子尖上,每一片都亮晶晶的。 她看了很久,直到沈白衣洗完了碗走过来站到她旁边。 "沈白衣。" "嗯?" "江南沈家老宅,"小七转过头,月光照着她的侧脸,"你以前住的那地方——后花园里是不是有很多树?" 沈白衣没有立刻答。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下面一双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是有很多树。其中有一棵枇杷树,我六岁那年爬上去摘果子,下不来了,在树上蹲了一个多时辰。" "谁把你弄下来的?" "我大姐。"沈白衣说,然后顿了顿,"……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月光底下,他微微侧过头,在小七看不见的角度,那只被烫过的手背又轻轻蹭了一下裤缝。那个小红点还留着,在月光里有点发亮,像一粒极小的朱砂。 小七没再追问。她转身往破庙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白衣一眼。 "明天去看地图。" "嗯。" "看完了再想下一步怎么动钱满油。" "嗯。" 小七推开破庙的门进去了。沈白衣站在院子里,月光从槐树叶子缝里筛下来落了他一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烫痕,轻轻按了按,又抬起头看着破庙门板上透出来的油灯光。 明天那张地图拓纸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该说什么?该认,还是不认? 他深吸了一口夜风,凉气灌进肺里,清醒了不少。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暗红色的光映在灶台边缘,一明一灭的。他走过去蹲下,又添了一根细柴,看着火重新亮起来,把灶台周围照出一圈暖黄的影子。 身后破庙里传来小七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沈白衣,锅洗了没?" "洗了。" "灶膛的火压了吗?" "压了。" "那还不进来,外面凉。" 沈白衣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推门进去了。门板在身后合拢,"吱呀"一声,把月光和夜风都关在外面。破庙里的油灯还亮着,小七已经窝在供台旁边的草垫子上裹着那件灰褂子缩成一团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沈白衣轻手轻脚地走到供台边,从账本底下抽出那张拓了地图的纸。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借着他把那纸展开看了看。线条断断续续的,但他认得出来——那是后花园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方位,树底下埋过东西,他小时候偷看过二哥往那儿挖洞。 他把纸折好放回去,在供台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灶膛里压着的火还在燃,隔着两道墙传过来一点余温,破庙里慢慢暖起来了。夜色很安静,只剩槐树叶子偶尔被风掀动的沙沙响,和草垫子上小七均匀的呼吸声。 沈白衣闭着眼,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白天捡的炭条,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明天那纸拓片的事——他得想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