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衣回到破庙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影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细密的黑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枝影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他推开门走进去,没有点灯,摸到供台边的蒲团上坐下来,背靠着柱子。黑暗里能闻到灶台上豆浆留下的余味,一丝极淡的豆香从灶屋方向渗过来,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他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把怀里的长钥匙摸出来握在掌心里。铁质的触感冰凉,齿牙的棱角硌着指腹,他在黑暗中用指腹沿着齿牙的轮廓慢慢摸了一遍,记住了每一道凹槽的形状和深浅。然后把钥匙重新揣回怀里,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轻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到破庙门口停了停,然后门被推开。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在黑暗的地面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亮斑。小七站在门口,她换了一件干衣裳——还是灰褂子,肩头的布料还潮着,看得出是刚换上的。她跨过门槛在供台边坐下来,伸手把油灯点着了。 火苗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被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边,眼皮微微垂着,嘴角没什么弧度,像是走了一路回来脑子还在转着什么事。她把油灯拨亮了一些,在供台边的草垫子上坐下来,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把手放在油灯光里烤着。 "青字号今晚没出船,"她说,"停在码头上,船身吃水比白天浅了一截,像是把货卸了之后没再装新货。船尾的旗子重新系了白布条,是漕帮自己的船了。" 沈白衣在蒲团上坐直了身子,看着她在油灯光里的侧脸。"那批货已经进了砖室,船空着回码头之后重新挂上白布条,等于那批货在漕帮的账上已经'销了'。下一批货如果还走这条路——" "——就是另一艘船上的另一批货。"小七把话接完,把手从油灯旁边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膝盖上,"青字号空着船停在码头,明早如果有人去查,看见的是空船和白布条,账本上记的是'货已入仓'。官粮进了砖室之后,漕帮的账上多了一笔平账。来路不明的东西在账面上被洗干净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供台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在她眼睛里跳了两跳。"第三道闸门的短钥匙我已经放回去了。明天一早会有人去查灶台,等他们查的时候钥匙还在原位,他们会以为那批货的来去都还在漕帮掌控之中。" 沈白衣看着她,火光把她下巴的轮廓照出了一道柔和的弧线。他靠着柱子,开口说:"那明天你去铺面那边卖豆腐?" 小七点了点头。"早上去。趁着码头那边的注意力还在青字号上,先把豆腐卖出去。等下午码头那边的人回过神来找砖室的钥匙,发现钥匙还在原位、砖室里的货拿不出来的时候——"她把视线从油灯上收回来,看着沈白衣,"你已经把豆腐卖完了。" 沈白衣嘴角弯了一下,靠着柱子没有接话。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的供台上稳稳地跳着,把蒲团和草垫子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高一矮的两道轮廓,中间隔着一盏灯。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沈白衣是被灶屋里的动静吵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小七已经蹲在灶台前面了,铁锅架在灶上,锅里的豆浆正冒着细密的白汽。灶台侧面压豆腐的木格已经拆了,里面那批豆腐被她取了出来,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码在井台上的粗瓷盘里,用湿纱布盖着,纱布边沿还滴着水。晨光从灶屋门口斜着照进来,在灶台面上铺了一小片淡金色的亮。 沈白衣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小七正把滤好的最后一锅豆浆从纱布里挤干,纱布被她的手指攥紧之后滴下来的浆液落在盆里发出均匀的滴答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朝灶台侧面的盘子扬了扬下巴说:"豆腐切好了。端到铺面门口卖,两块一文钱。" 沈白衣走过去端起了那只粗瓷盘。瓷盘底凉丝丝的,豆腐块压得紧实,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块的大小和厚度都差不多。他用另一只手掀开纱布一角看了看,豆腐的颜色温润而洁白,边沿齐整,切面上透着一层细密均匀的光泽。 "你去卖。"小七把滤好的豆浆端起来放在灶台边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我一会儿把泡好的第二批豆面磨了,中午还能出一锅。你先去占门口那张桌子,赵胖子说他会派个人来帮忙收钱。" 沈白衣端着盘子从铺面后门穿过去,经过院子的时候井台边那棵半枯的枣树上有一只麻雀正在啄着什么,看见他来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他从铺面前门出来的时候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市正旺,卖菜卖肉卖杂货的摊子把街面占得满满当当。他把粗瓷盘放在门板旁边那张赵胖子昨天让人搬来的旧方桌上,盘里的豆腐在晨光里微微颤着,白嫩嫩的,露水一样亮。 他站在方桌旁边,身上穿着那件青布衫,袖子卷到了小臂。街上有几个人路过,看了看桌上的豆腐,又看了看他,有人停下来问了价,他回了价钱之后那人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端走了一块豆腐。第一个买主走了之后又来了第二个、第三个,两文钱一一块的豆腐在桌上慢慢少下去,粗瓷盘底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宽。 日头升到铺面屋檐上的时候,盘子里剩了最后三块豆腐。小七从铺面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另一只粗瓷盘,盘里也是码好的豆腐块,比早上那批压得更紧实一些,切面更细腻。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把空了的盘子端回后院。 沈白衣把最后三块豆腐卖完的时候,赵财神派来的那个小伙子正蹲在桌腿旁边数铜板。铜板被叠成一摞一摞放在一块旧布上,他数完了之后抬头对沈白衣说:"五十二文。早上那盘二十六块,全卖了。" 小七从铺面后门走出来,听见那个数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走到灶台边弯腰看了看泡着的第三批豆面,又直起腰来走到门口,在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眼。她站在铺面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街面上来往的人流,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很平,像一截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木头边缘挂着的最后一滴露水。 日头从屋檐上移到了街对面铺面的招牌顶上,街面上的人流换了一拨。沈白衣站在方桌后面,把桌上的碎渣扫进手里,走到墙角丢了。他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小七还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眼睛半眯着看着街面的方向。晨光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把她灰褂子肩头那块洗得发白的布面照得发亮。 他走回方桌旁边,在桌角坐下来,背靠着铺面的门板。小七站在门框边,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的距离,中间是那盘还剩二十三块豆腐的粗瓷盘,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放着,白嫩嫩的,像刚点过卤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