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窄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街面上的早市散了大半,卖菜的挑着空担子往回走,卖布的正在收摊,把剩下的几匹布叠起来摞在板车上。沈白衣走在小七侧后方,两个人穿过几条巷子回到铺面后门的时候,院子里王老五已经不在了,灶台边上的灰泥盆被收拾干净了,瓦刀用布裹着放在灶台一角,旁边搁着两块新压好的豆腐,用纱布盖着,纱布底下隐约透出白嫩的轮廓。 赵财神也不在了。井沿上那四块豆腐已经换成了两碗热腾腾的豆浆,碗沿搁着勺子,旁边放了一碟切好的葱花和一碟酱油。 沈白衣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揭开纱布看了看底下那两块豆腐。豆腐压得紧实,表面光滑没有气孔,边角齐整,用刀切开的茬面上纹理细密。他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豆腐的表面,微温的,还是新出锅的温度。 小七走到灶台另一侧也蹲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小块豆腐放进嘴里尝了尝,嚼了两下咽了。她没有说话,又舀了一勺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卤点得刚好,"她说,"豆浆也够浓。" 沈白衣从灶台边上拿起那把长钥匙——砌灶台的时候他顺手放在灶台边沿上的——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重新揣进怀里。小七把腰侧的短钥匙也收好,两个人从铺面前门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当顶,街面上的人少了大半,只剩几个摊子还在撑着,卖凉粉的老板靠在板车上打瞌睡,草帽扣在脸上,帽檐一扇一扇地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他们回到破庙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泛了一层油绿的光,叶片纹丝不动,像整棵树被定在了原地。小七推门进去,在供台边坐下来,把短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供台上日光能照到的地方,让钥匙的轮廓在日影里慢慢移动。 沈白衣在她对面坐下,把长钥匙也掏出来放在供台上,两把钥匙并排放着,一把长一把短,齿牙的排列正好互为镜像。日光从屋顶破洞里照下来,落在钥匙的铁面上,把齿牙间的阴影照成一道一道细密的黑线。 "第三道闸门在哪?"沈白衣问。 小七的视线落在两把钥匙之间的空当上,像是在看那两把钥匙之间拼不拢的那道缝隙。"从钱满油地窖后面那条窄通道进去,顺着暗河往下游走,大约一里水路之后河道收窄,那里有一道铁闸。闸门是两扇对开的,长钥匙从外面开,短钥匙从里面锁。" 她从供台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悬在头顶正上方,院子里没有一丝风,蝉在槐树叶子深处叫得又急又响。"天黑之后再去。白天暗河口有人守着。青字号那批货进了砖室之后,帮里人看见有两个人从暗河口上来,往东走了。" 沈白衣把两把钥匙并排收起来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靠在门框上顺着她的视线看着院子里的日头。蝉声在他头顶又急又密地响着,一声叠一声,像一整片被太阳烧开了的滚水。 "你之前说货进了砖室就关门。"他说,"现在拿到了里面那面的钥匙,是想在闸门里面把门锁上?" 小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头的逆光把她半边脸的轮廓镀了一层亮边,她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微眯着。"青字号的货进了砖室之后,空船出来了。那批货被卸在了砖室里。等天黑了,我下暗河去把第三道闸门从里面锁上,货就留在砖室里,出不去。"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一早让刘三儿去漕帮总舵门口蹲着。"小七靠在另一侧门框上,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院子。"闸门锁上之后,青字号的人会发现他们的货被困在了砖室里,但不知道是谁锁的。他们会去找漕帮帮主。漕帮帮主知道那把短钥匙的事——他拿到令牌的时候知道那幅图拼成一个圆,那个圆的圆心在铺面灶台底下,他知道钥匙在那里。但他不知道短钥匙我们已经取了。" 蝉声忽然低了一瞬,又猛地高起来。沈白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被日头晒得发亮的地面,地面上有几道细长的干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槐树根底下。 "你觉得那批货是什么?"他问。 小七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视线从院子里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已经磨得露了线,脚趾那块的布面被磨得又薄又亮,透过布能看见里面脚趾的形状。她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青字号从上游下来的时候,旗子上系的白布条说明船上装的是漕帮自己的货。白布条解了说明货被换了。漕帮自己的货被换成了别人的货——能让漕帮把船让出来的,只有官府。" 她抬起头看着沈白衣。"船上装的是官粮。有人把漕帮的私货换成了官粮,沿着暗河送进砖室里藏着。藏够了之后再找机会从暗河送回上游,经过其他码头的时候重新盖上漕帮的印戳,就能洗成漕帮自己的粮食。" 沈白衣在门框上靠直了身。"那批官粮进了砖室之后,青字号空船回码头,上面的人以为货已经进了漕帮的地窖。但只要第三道闸门从里面锁上——" "——货就永远留在砖室里,拿不出来。"小七把话接完,"砖室那扇门是青砖封死的,没有别的出口。没有短钥匙从里面打开闸门,那批货就只能在砖室里放着,谁都拿不到。" 蝉声低了一拍,又高起来。沈白衣站在门框边,日头晒在他左肩上,热力隔着青布衫渗透进来,暖融融地贴着皮肤。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供台边,把两把钥匙从怀里摸出来重新看了看。长钥匙的铁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金属刮过的;短钥匙的齿尖上有一小片磨得发亮的痕迹,像被人反复在同一个角度上拧过。 他把钥匙放回怀里,走到灶屋门口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火苗舔着新柴的边缘,慢慢烧起来,把灶屋门口的暗影驱散了一小片。小七从门框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蹲在灶屋门口看着灶膛里的火。 "天黑之前把豆面磨的豆腐再做一批出来,"小七说,"压成型之后切块装在木盒里,明早拿去早点摊子那边试卖。你那个摊子下个月才转过来,这些天先用铺面门口卖。" 沈白衣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慢慢从根部开始变红,火舌从柴缝里伸出来,热浪扑在他脸上是干燥而暖的。"好。"他说。 小七站起来,把灶台上那盆泡好的豆面端过来倒进铁锅里,加水搅开,开始滤浆。她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很多,纱布被她攥在手里捏紧的时候指节用力绷直,浆液滤出来的流速均匀而细密。她滤完一批又倒一批,铁锅里的豆浆在灶火的加热下慢慢变得浓稠,白汽从锅面升起来,在灶屋低矮的屋顶下弥漫成一片暖雾。 沈白衣站起来,从井台边舀水洗了一遍装豆腐的木格,用干净的布垫好底,等着豆浆煮好之后点卤入模。两个人在灶屋里忙碌着,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偏,灶膛里的柴火添了一根又一根,灶屋里的白汽一层一层地腾起来,从灶屋门口飘出去,散在院子里的空气中,带出一股越来越浓郁的、被火煮透了的豆香。 赵财神送来的那四块豆腐被小七切成了小丁,码在粗瓷盘里用盐水泡着。沈白衣在井台边洗着用过的纱布和粗陶盆,手指浸在凉水里的时候指腹上的泥灰印子慢慢泡软了,被水冲散成细细的灰沫,顺着手腕流进井台边的排水沟里。 太阳落到西边屋檐上的时候,灶台上最后一锅豆浆已经压进了木格,上面压了一块洗干净的石板。小七把灶膛里的火压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灶屋门口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云层边沿被落日烫成了金红,一层一层地向天空深处淡去。 她从怀里摸出那把短钥匙握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着沈白衣。他刚洗完手,正把湿布搭在井台边上晾着。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暗边,青布衫的肩头被水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旁边深了一块。 "走吧。"她说,"天黑之前到暗河口。等城门关了之后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