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银质徽章在暗格里躺了三天。三天里伍绍荣每天都打开暗格看一眼,把它取出来在指间翻弄片刻,再放回去。他摸清了鹰翅上那道划痕的走向——从左翼第三根羽毛的中段斜斜地划向右翼的根部,极细极浅,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几乎看不见。那道划痕不像是意外磕碰留下的,更像是有人用刻刀在某个特定时刻一笔划下去的,像是某种标识,某种只有认识它的人才能读懂的记号。 第四天傍晚,福安来报,说行辕来人传话,请伍绍荣明日一早过去一趟。传话的人还带了一句话,是林则徐亲口交代的:"请伍翁把那枚徽章也带上。" 伍绍荣坐在书案前,听完福安的话,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林则徐是怎么知道那枚徽章的,也没有问这件事传话的人是从哪里听来的。他只是在福安退出去之后,从暗格里取出那只胡桃木盒子打开来,把那枚银质徽章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烛火的光在银质的鹰翅上流转着,那道划痕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条极细的河流在夜间泛着微光。 他把徽章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把盒子搁在书案一角。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没有写进那本牛皮册子里,而是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他写的是这几日来在脑子里反复盘绕的那些线头——货棚、水晶杯、马地臣的话、东方商行、那道刻痕。他把它们写下来之后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茶盏里,他用指头搅了搅,化进残余的茶汤中,端起茶盏泼在了窗根下的泥地上。纸灰融进泥土里,什么痕迹也看不出来。 第二日清晨,伍绍荣把那枚徽章揣进怀里,出了门。秋日的晨光薄而清透,天是淡蓝色的,云很少。他走在街面上,空气微凉,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焦黄的还在枝头挂着,风一来就簌簌地响。他走得很稳,不急着赶路,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早出门的行商。 到了行辕侧门,值守的书办已经在等了。见他来了没说话,只侧身让开一条路,引着他穿过走廊,进了二堂东边那间耳房。林则徐已经坐在里面了,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腰间的带子扎得比平日紧一些,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张画着线条的图,伍绍荣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广州城外河道的简图,几条蓝色的水线在纸上交错着,其中一条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林则徐没有寒暄。他抬头看了伍绍荣一眼,目光落在他怀中的位置上,微微抬了抬下巴:"带来了?" 伍绍荣从怀里取出那只胡桃木盒子放在桌面上,掀开盖子,让那枚银质徽章露出来。林则徐伸手把盒子拉过去,低头看着那枚徽章,指尖在鹰翅上那道划痕处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了几息,然后把盒子推回伍绍荣面前。 "本官昨日收到了一份密报。"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略低,语速也慢了些,"密报上说,那批被从货棚里搬走的烟土,现在正沿着朱笔圈出的这条水道往上游走。走的是夜航,船上挂着的是英国旗,可据报船主是个中国人。" 他伸手指了指那张图上被朱笔圈出的水线。伍绍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线从芳村附近出发,沿着珠江的一条支流往西北方向延伸,经过几处标示着浅滩和芦苇荡的标记,最终在一个没有标注地名的地方打了个终止的箭头。 "这条水路的终点在哪里?"伍绍荣问。 林则徐收回手,拢进袖中,靠回椅背。"密报上没有写。本官派去跟踪的人跟到那处箭头标记的位置就失了线索。那附近有一片很大的芦苇荡,河道岔口多,夜航的船一钻进去就很难再跟住。"他停了停,目光落在伍绍荣脸上,"本官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那枚徽章,能否让你找到那条船?" 伍绍荣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胡桃木盒子。银质的鹰翅在窗外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微白的光,那道划痕在光里依然清晰可见。他伸出手去,把盒子合上盖子,揣回怀中,然后抬起头来:"大人,这枚徽章是马地臣交到我手上的。他把它给我,是因为他说东方商行在这座城里布了不止一条线,也不止他一个代理人。如果那条船是东方商行在运作的,船上的英国人旗帜只是幌子,那这枚徽章也许真的有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大人,草民得先找到那个持着同一枚徽章的人才行。否则这枚徽章只是一块银子。" 林则徐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光线缓慢地移动着,在他肩头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斑。他伸手从桌案的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纸面很薄,折了两折,展开来之后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硬而细:"九眼桥头,卖鱼摊后,问老陈。" 他把那张纸推到伍绍荣面前。"这是本官的人昨天在跟踪那条船的时候,从一个船工身上搜到的。那船工被抓住了,还没来得及把这消息送出去。纸上的'老陈'是谁,本官不知道。可那个地址——九眼桥头——在城西,离那处芦苇荡约莫半日的路程。" 伍绍荣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把上面那行字默记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回桌面上。"草民明白了。"他站起来,"草民去一趟九眼桥。" 林则徐抬了抬手,没有拦他,只补了一句:"小心些。那张纸被人搜了出来,送信的人没送到,也许那边已经察觉到了。你去的时候不要穿这身衣裳。" 伍绍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藏蓝色绸袍,点了点头。他走出行辕侧门的时候,晨光已经升高了些,把街面上的石板照得白亮亮的。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进了一家成衣铺子,买了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衫、一条打了补丁的旧裤子、一顶半旧草帽,还买了一双厚底的布鞋。他在铺子后面换了衣裳,把换下来的绸袍叠好裹在一只布袋里,让铺子的人代为送到伍府后门,然后戴了草帽从铺子后门出去了。 九眼桥在城西。那座桥不大,跨在一条窄河上,桥面是旧石板铺的,两侧的栏杆已经缺了好几根,露出黑洞洞的空口。桥头有一片小小的鱼市,几张木案一字排开,案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木盆和竹篓,里面养着草鱼、鲢鱼和几尾鲫鱼,水浑浑的,鱼在里面缓缓地游着。卖鱼的摊主们蹲在案后,有的在刮鳞,有的在劈柴生火煮鱼汤,热气白蒙蒙地升起来,飘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伍绍荣从桥西头走过来,步子放得很慢,目光从那些鱼摊上慢慢扫过。他走到第三个鱼摊前面停下了。那个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儿,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膛晒得黑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截干瘦的、筋脉分明的小臂。他正低头用一把薄刀刮一条草鱼的鳞,刀起刀落,白亮的鱼鳞一片片地飞溅开来,落在案板旁边的湿地上。 伍绍荣蹲下来,伸手在木盆里拨了拨水,盆里的鱼被惊得猛地一摆尾巴,水花溅到他袖口上。老头儿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刮鳞。伍绍荣的手在湿漉漉的袖口上擦了一下,然后轻声开口了:"老陈在不在?" 老头儿的刀停住了。刀尖悬在鱼脊上方约一寸的位置,凝了大约两息,然后落下去,把最后几片鱼鳞刮干净了。他把刀搁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鱼鳞碎屑,朝桥下那排低矮的砖房努了努嘴:"后头第三间。门槛上放了半袋木炭的那间。" 伍绍荣站起来,道了一声谢,沿着桥头的土路往那排砖房走去。他心里记着那间屋子的特征:门槛上放了半袋木炭。他数着走过去,头一间门口堆着几捆柴,第二间门板紧闭,门口什么都没有,第三间的门槛边上果然搁着一只粗麻袋,半袋木炭,袋口扎着草绳。 他走到那扇门前,侧耳听了一下。屋里很安静,隐隐约约能听见炉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等了几息,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半眯着的眼睛,眼珠浑浊而警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门缝又合上了,随即门板被完全拉开。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后墙上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窄光,照在灶台和一张矮桌上。灶膛里的火正燃着,上面坐着一只铁壶,壶嘴冒着白汽。站在门里的人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灰底白花的旧布衫,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只手。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他看着伍绍荣,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伍绍荣迈步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屋里那股灶火的烟气扑在脸上,带着柴灰和烧焦的米粒的味道。他在矮桌前站定,从怀里取出那只胡桃木盒子打开来,把那枚银质徽章放在桌面上。 那个瘦高男人低头看着那枚徽章,看了很长时间。他伸出那只被长袖盖住一半的手,用指尖在鹰翅上那道划痕上摸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抬眼看着伍绍荣。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谁给你的?" "马地臣。"伍绍荣说。 那男人没有接话。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徽章,然后转身走到灶台边,从铁壶里倒出一碗热水,端过来放在矮桌上,推到伍绍荣面前。"坐下来喝。"他说,"喝完再说。" 伍绍荣在矮凳上坐下来,端起那只粗瓷碗。碗壁烫手,他捧着没有立刻喝,只是让那股热气扑在脸上。他等着对方开口。那瘦高男人在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上新的柴枝,才开口说了一句: "那条船,今晚子时经过九眼桥下的河段。船上的货还在。你要是想上那条船,只有今晚这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