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伍绍荣睡得很浅。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可耳朵始终醒着——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听着院子里桂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听着隔了几道墙的东厢房里那只自鸣钟若有若无的滴答声。那声音细碎而固执,像一只极小的虫子在他脑子里爬着,一刻不停地爬着,让他始终浮在睡眠的表面,沉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侧躺的时候,他看见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床头的青砖地面上,像一道被裁开的银箔。他盯着那条月光看了很久,直到它从窗台慢慢移到了墙角,淡下去了,天边泛起了青灰色的光。 天亮了。 他起身洗漱,换了一件灰蓝色的袍子,没有戴那枚田黄扳指。他把它从拇指上褪下来,搁在了书案上的小碟里,看了两眼,然后转身出了门。他要去一趟行辕,把陈老三告诉他的那件事——货棚在烧之前就已经空了——当面说给林则徐听。这件事不能写在纸条上递进去,太长了,太绕了,而且有些细节他自己也还没完全理顺,需要当面说,需要在说话的过程里看见对方脸上的反应,才能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 行辕门外今日比往常安静。门口那几个戈什哈还是腰板挺直地站着,可伍绍荣走近的时候注意到,其中两人的佩刀比前几日换过了——刀柄上的缠绳从原来的深蓝色换成了墨绿色,缠法也更密,像是新近重缠过的。他没有多看,低头递了名帖,等了一会儿,被引了进去。 林则徐在二堂东边的耳房里见他。耳房比正厅小得多,只有一扇窗,窗外正对着一棵半枯的梧桐树,树梢上还挂着几片焦黄的叶子,在晨风里一动不动。林则徐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文书,见他进来,把文书合上推到一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伍绍荣坐下来,没有客套,把陈老三前天夜里和昨天白天两次去货棚看到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说到"货棚在被烧之前就已经空了"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看着林则徐的脸。林则徐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地叩。 "空了。"林则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你那个脚夫,可信?" "可信。"伍绍荣说。他把陈老三在芦苇丛里等了一整夜、只打了一个盹的细节也说了一遍。"他那个人在码头上扛了十年包,看货的眼光是准的。他能确定货棚里是空的,那货棚就是空的。" 林则徐没有立刻接话。他侧过头望向窗外那棵梧桐树,看了一会儿那几片纹丝不动的焦黄叶子,然后转回来,目光落在伍绍荣脸上。"那你觉得,货是谁搬走的?" 伍绍荣沉默了几息。他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到此刻为止,他还没有想出那个答案。他把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着白。"草民不知道。草民只知道一件事——搬走那批货的人和放火烧货棚的人,恐怕是同一拨。这个人既不是马地臣那边的,也不是大人这边的。他自有打算。草民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林则徐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拢进袖中,靠在椅背上,望着伍绍荣的目光里那层钢一般的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铁水在熔炉里翻了个面,表面的硬壳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伍翁,"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知不知道,在你之前,本官已经派了三拨人去查那座货棚。第一拨人回来之后说货棚里的货码得整整齐齐的,跟你的脚夫前天夜里看到的一样。第二拨人回来之后说什么都没看到,货棚是空的。第三拨人回来之后说货棚已经烧了。"他停了停,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三拨人,间隔不到两天,看到了三个完全不同的景象。" 伍绍荣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则徐早就派人在盯着那座货棚了。那三拨人看到的东西,跟陈老三看到的其实是吻合的:第一拨人看到的是货还在,第二拨人看到的是货已经空了,第三拨人看到的是货棚被烧了。也就是说,那批货是在第一拨人和第二拨人之间的那段时间里被搬走的,而放火是在第二拨人和第三拨人之间的那段时间里。他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林大人,第一拨人看到货还在的时候,是前天夜里什么时辰?" "亥时前后。" "第二拨人呢?" "昨天卯时。" 伍绍荣在心里算了一下。前天亥时到昨天卯时,中间隔了大约四个时辰。陈老三在芦苇丛里等了一整夜,只打了一个盹。那个盹,按他自己的说法,撑死半个时辰。那批货就是在那半个时辰里被搬空的。那么问题来了——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搬走两万四千斤货物的人,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大的船?需要多周密的计划?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林则徐:"大人,那批货怕是早就被盯上了。搬货的人算好了时辰,算好了涨潮的时间,也算好了那个脚夫会打盹。他们什么都知道。" 林则徐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伍绍荣站了片刻。窗外那棵梧桐树忽然被一阵风吹动,几片焦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落了下来,有一片贴在了窗纸上,像是被人从外面拍了一下。他伸手把那片叶子从窗纸上揭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松开手,让它落了地。 "伍翁,"他转过身来,声音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更重了,"本官来广州之前,在京城里收到过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着:广州城外,有人在私下囤积烟土,数量极大,而且这批货不从黄埔港进,不走税关,通过某种特殊的渠道直接送到城里来。那个渠道是谁开的、怎么开的、走哪条路,密报上没有写。本官到了广州之后一直在查这件事,可每次快要摸到边的时候,线索就断了。" 他走回桌边,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伍绍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座货棚里的货,也许只是那批货的一部分。也许不是。也许那批货从一开始就被搬空了,你看到的是个空壳,马地臣看到的也是个空壳,只有那个真正搬货的人知道那批货去了哪里。" 伍绍荣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很稳,一下一下的,沉在胸腔里,像一只被压进了水底不浮起来的木块。"林大人,"他说,声音不高不低,"那草民该做什么?" 林则徐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在伍绍荣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马地臣那边你照旧走动,继续给他送茶叶、赴他的宴。至于那座货棚的事,你就当作没听过。你那个脚夫,让他出城避一阵,不要露面。本官这边的人会继续往下查。而你——"他收回手,目光里那层钢一样的东西又合上了,"你要做的,是让马地臣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 伍绍荣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问了一句:"林大人,第三只手……会是谁的?" 林则徐没有回答。他坐回了椅子上,重新摊开了面前那卷文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伍绍荣没有再问。他掀帘走了出去。耳房外的走廊里光线明晃晃的,照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沿着长廊往侧门方向走,经过二堂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侧头往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厅的门关着,里面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地飘出一两个音节。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出了行辕侧门。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几个挑着菜筐的小贩正从巷口鱼贯而出,筐里的青菜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绿意,叶尖上还挂着露珠。一个老妇人蹲在自家门槛上剥豆子,豆荚裂开的声响清脆而细碎。伍绍荣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平地看着前方,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林则徐最后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第三只手会是谁的?他想起那只自鸣钟上的火漆纹章——鹰爪踏船,桅杆上有十字标记。那枚纹章出现在马地臣的信上,可那批货是被人从马地臣的货棚里搬走的。如果那枚纹章背后的人跟马地臣是同一路的,那搬货的人就是马地臣自己的人。可马地臣今天告诉他货棚被烧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不像是做出来的。那是一种朴素的、被意外触动的神色,跟伍绍荣见过他所有的客套笑容都不一样。那神色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伍绍荣倾向于相信马地臣事先不知道那批货会被搬走。 那么,搬货的人是用那枚纹章做了某种伪装?还是说,那枚纹章本身就属于一个比马地臣更大的组织,而那个组织的某些分支在背着马地臣自己做事?他想到了那艘桅杆上的十字标记——也许那是某种信号,某种标记,提醒着看到它的人:这艘船的主人不是你想象的那个。 他在街角停下来,买了一碗豆浆,站在路边慢慢地喝着。豆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浮着,热乎乎的碗壁暖着他的掌心。他喝完豆浆把碗还回去的时候,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一张熟悉的脸——是那个矮个子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短衫,站在一间布庄门口,手里拿着几尺布,像是在挑颜色。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布面上,而是若有若无地往伍绍荣这边扫了一下。 伍绍荣没有转头,也没有停步。他把碗放在摊桌上,掏了两文钱搁在碗边,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矮个子男人有没有跟上来,只是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速,拐进了一条窄巷,又拐进另一条,然后从一户人家的后门穿了过去,在一座小土地庙旁边的巷口站定,侧耳听了一会儿——身后没有什么脚步声。 他继续走,绕了半个城,才从伍府后门回去。进了门之后,他没有去书斋,而是直接走到后院桂树底下站住了。阿云不在那里,桂树下只有昨天她画那只鹤时留在泥地上的线条——一场夜露之后,那些线条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凹痕,像是用指甲在泥上轻轻划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凹痕。泥还是软的,指尖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他想起昨天蹲在这里的时候,阿云抬头对他笑的样子,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一整条珠江的水光。他忽然觉得,那座货棚里搬走的、烧掉的,也许不只是两万四千斤烟土。那些东西没了,可它们留下来的痕迹还在——在马地臣的脸上、在陈老三的眼睛里、在林则徐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里。那些痕迹就跟这些泥地上的画一样,看着被露水打散了,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嵌进了更深处,等下一次风来的时候才会重新露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书斋走。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听见福安从前面小跑着过来,手里又捏着一封信。他心里微微沉了一下,停下脚步等着。 福安跑到他面前,把信递过来,脸上的神情比昨天多了几分紧。"老爷,马地臣宅上又来了人。这回没有递帖子,是派了一个人直接在门口等着,说让您务必今日申时之前过府一趟,还说——"他咽了一下口水,"还说,请您带上前几日那只水晶杯,他有一件东西想跟您换。" 伍绍荣接过那封信,没有拆。他把信拿在手里,抬头看了看天。午前的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新扫过的青砖地上,亮堂堂的一片。他站了片刻,然后把信揣进袖中。 "回话,"他说,"伍某申时准到。那只杯子,会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