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伍绍荣醒得比平日更早。天还没全亮,窗纸上的光还是那种渗了水的灰青色,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均匀而沉着。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青白的颜色,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他慢慢地张开五指又合拢,像在确认它们还能动。 他起身洗漱更衣。今日他没有穿那件灰布短褂,而是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绸面长袍,领口袖口的滚边用了深灰色,素净而不显眼。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又把那枚田黄扳指套在拇指上。镜子里的人面色还算平静,只是眼下那两片青黑比前些日子又深了一些,像是有人用淡墨在他眼眶底下画了两笔。 出门的时候,他没有坐轿。他让福安远远地跟着,自己先沿着珠江边走了半程,在码头上停了一会儿,看那些早起卸货的苦力们把一袋袋的米和盐从船上扛下来。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白蒙蒙的一片,那些船只在雾里浮着,像一些被削去了底的剪影。他看了一刻钟左右,才转身折向马地臣宅邸所在的那条街。 马地臣的宅子坐落在西关一条安静的巷弄里,外头看着跟寻常富商的宅院差不多,青砖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的是"怡和别馆"四个字——用的是中文,却故意写成了从左往右读的洋式排法。伍绍荣走到门前的时候,两扇黑漆大门已经敞开了,门里站着一个穿着整洁灰布衫的仆人,见了他便躬身引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他跟着那仆人穿过前院,绕过一面雕着西洋花卉纹样的影壁,进了宴客的正厅。厅里的陈设跟上次来时差不太多,水晶吊灯还在,雪白桌布还在,只是桌上那束玫瑰花换成了白色的——白得像雪,像纸,像什么已经褪尽了颜色的东西。马地臣已经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见他进来,站起身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他今日没有穿燕尾礼服,而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领口别了一枚镶红宝石的别针,那宝石在吊灯的光里闪着一点暗沉的光,像一颗凝固了的血珠。 "伍先生,请坐。"马地臣伸手示意他对面的位子。 伍绍荣拱了拱手,在他对面坐下。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茶和点心,一壶西洋红茶正冒着热气,配着一碟子杏仁饼干和一盘切好的蜜瓜。他看了一眼那些茶点,没有动。 马地臣也不催他。他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开了口,说的还是中文,可那腔调比上一次更慢了一些,像是在仔细挑选每一个字:"伍先生,我请先生来,是想跟先生聊聊最近广州城里的事情。"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伍绍荣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浮着一种说不明的光,"先生应该知道,朝廷来了一位钦差大臣。那位大臣到了广州之后,做了不少事。我听说,他封了好些仓库,还叫那些行商把跟洋人往来的单据都送一份过去。" 伍绍荣放在膝上的手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迎着马地臣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马地臣先生消息灵通。确有此事。" 马地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伍绍荣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伍先生,你我认识多年了。在我认识的中国商人里头,你是最懂得什么叫'买卖'的人。买卖嘛,就是要让两边都觉得划算。现在那位钦差大臣的做法,恐怕会让很多商人觉得不划算。英国人觉得不划算,中国人也未必觉得划算。比方说——"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位钦差大臣要我们签署一份纸面承诺,说以后再也不把鸦片带到广州来。伍先生,你觉得,一张纸,能挡住一条船吗?" 伍绍荣端起面前那杯红茶喝了一口。茶汤带着一股玫瑰的香气,入口微甜,余味却有一丝极淡的涩。他把茶杯放下,迎上马地臣的目光,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马地臣先生说的有道理。一张纸确实挡不住一条船。可是马地臣先生,一张纸,有时候能挡住一个人。比如一个在朝廷里待了二十年、见过无数亡国灭种之事的清官。那张纸对他来说,比一道城墙还管用。" 马地臣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伍绍荣,那目光里的东西深了几分,像是原本平静的河面上忽然泛起了几个暗涡。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伍先生,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只钟吗?" "记得。"伍绍荣说。"正厅里放着。走得很准。" "那就好。"马地臣站起身来,走到旁边一张红木小几旁,从那几上拿起一只细长的水晶瓶子,瓶子里装着淡琥珀色的液体。他拧开瓶盖,往两只小杯里各倒了半杯,把其中一只递给伍绍荣。伍绍荣接过来看了看,那液体在光里泛着清透的色泽,闻起来有一股柑橘和蜂蜜混合的香味。"这是我在伦敦订制的利口酒,送先生尝尝。"马地臣自己端着另一只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捏在手里转了转,"伍先生,你我都是生意人。生意人要看清风向。那个钦差大臣来了,风向变了。可风是会变的——今天往这边吹,明天就可能往那边吹。吹来吹去,能站得住的,只有那些在风里学会了弯腰的人。" 伍绍荣握着那只水晶杯,能感觉到杯壁上传来的微凉。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又抬头看了看马地臣。这个人站在吊灯底下,墨绿色的丝绒外套在光里泛着细腻的绒光,那张紫铜色的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已经算好了一切的神情。伍绍荣忽然想起陈老三画在茶馆桌面上那三个用茶水洇出来的图形——两个圈,一个点。那些木箱此刻就堆在城外那座竹棚里,两万四千斤,如果真是烟土,那足以让这座城里再多出成千上万个街边躺着的人。 他把那只水晶杯放在桌面上,没有喝。"马地臣先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风往哪儿吹,伍某确实看不准。可是有一样东西,比风更经得住时间的打磨。"他停了一下,看着马地臣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那是一张脸。一个人的脸,一个家族的脸,一个国家的脸。风吹掉了,还可以再长出来。可若是自己先弯了腰,把脸往泥里埋,那风停了,也不会再直起来了。" 他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正厅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到伍绍荣能听见自己那只水晶杯放在桌面上之后,杯底与木质桌面之间极轻微的那一声接触的余响。马地臣看着他,那灰蓝色的眸子里的暗涡翻涌了一下,然后又平复了。他把手中的酒杯放回小几上,动作比方才缓慢了几分,然后他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容比方才多了几分寒意,像是刀刃上掠过的一道光。 "伍先生,你是个有骨头的人。这我早就知道。"马地臣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银叉叉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了,然后拿餐巾拭了拭嘴角,"可你知道吗,骨头这种东西,在风大的时候,反而是最先被吹断的。柔软的东西才能活得更久。你是个聪明人,你自己想想。" 伍绍荣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那杯红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品出了那涩味是从哪里来的——茶汤里应该是加了某种香料,也许是最先杯壁上沾着的什么粉末,在热水里化开了,渗进了那层玫瑰香气底下。他把茶杯放回托盘里,站起身来。"马地臣先生,你的茶很好,酒也很好。可伍某府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得闲,请先生到伍某府上坐坐。" 马地臣也站了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姿势还是他们洋人惯常的握手礼。伍绍荣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宽厚的手掌,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什么纹样,看不清。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去,握了一下。那只手掌干燥而有力,掌心有一层粗硬的茧,握了不到两息就松开了。 "伍先生,你慢走。"马地臣站在门口,朝他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那副客气的笑意,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东西已经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看不见了。 伍绍荣转身走了出去。穿过前院的时候,他注意到廊下一株半人高的盆栽旁站着一个矮个子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衫,正低着头摆弄那只盆栽的枝叶。那人听见脚步声,微微侧了一下头,露出一截下巴。那下巴的线条有些熟悉——他在哪里见过?他边走边在脑子里翻找那个面孔的轮廓,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陈老三说过,芳村那个货棚夜里守着的两个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腰上别着一把牛皮的匕首。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跨出门槛,沿着巷子不紧不慢地朝街口走去。秋日午前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了,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一片,他眯着眼走了大约半条巷子,然后拐进一条岔道,闪身进了一间门脸很小的笔墨铺子。铺子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在看着柜台,他买了一刀宣纸,付了钱,借着低头找零钱的间隙,从铺子后门穿了出去,绕了两条街,在一棵榕树下站定,回头看了看——没有人跟着。 他这才松了口气,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榕树的气根在风里微微摆荡,碰着他的肩膀,凉丝丝的。他从袖中摸出方才在马地臣宅里没喝的那杯酒——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把那杯酒带了出来,水晶杯被他用帕子裹着揣在怀里,杯沿还残留着那一圈琥珀色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杯子,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纹路。 他把那只杯子重新收好,迈步往回家的方向走。一路走一路在想方才马地臣说的话。"柔软的东西才能活得更久。"这话本身没错,可那话从马地臣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他想起那只自鸣钟,想起钟面上的十二个中文时辰,想起马地臣按着钟顶那只铜鹰隼说"时间在中国的大门前敲响了"。那是一个在告诉你时间的流逝——还是在告诉你,他的时间在往前走,而你的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收走? 他走回伍府后门,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正厅里传来一声钟响。是那只自鸣钟在报时。清脆的、金属相击的声音,像是被敲碎的玻璃片,在正午安静的院子里回荡着。他站在后门口,侧耳听着那声音一层一层地散开,散了,末了一缕尾音缠在桂花的香气里,慢慢地淡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裹在帕子里的水晶杯。帕子上沾了一点琥珀色的酒液渍印,在光里透着淡淡的蜂蜜色。他握紧那只杯子,转身往书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