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点起来之后他把灯盏搁在书案的左角上,让那团光斜斜地照着桌面。他坐下来,把手搁在桌面上,看着那团光在书案上铺开的范围。火苗在灯盏里安静地燃着,偶尔微微跳一下,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晃动的人影。他在灯下坐了一阵,等着夜色完全沉定下来,然后站起来吹了灯,在黑暗中躺到榻上。第二日他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窗纸上的光已经亮透了,白亮亮的,像是夜里刮过风,把云都吹净了。他起身洗漱换了衣裳,没有穿那件灰布短褂,换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长袍,腰间系了一条藏蓝布带,照了照镜子,理了理领口,然后出了门。 马地臣的宅子跟之前来时一样,两扇黑漆大门敞开着,门里站着另一个仆人,不是昨天传话的那个瘦长脸,而是一个圆脸的青年,穿着灰布短衫,微微躬身引他进去。他穿过前院,绕过那面雕着西洋花卉纹样的影壁,进了宴客的正厅。马地臣已经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里面的白衬衫领口系得很整齐,手里端着半杯茶,没有喝,只是搁在指间转着。他看见伍绍荣进来,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朝他微微欠了一下身。 "伍先生,好久不见。"马地臣的中文比之前又流畅了几分,腔调里的苏格兰尾巴更淡了,像是刻意练过。他伸手示意伍绍荣在对面坐下,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两碟点心,一碟杏仁酥,一碟蜜饯枣,白瓷盘边沿描着金线,在午前明净的光线里格外细致。伍绍荣在他对面坐下来。马地臣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浅金色的,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跟之前那杯加了东西的红茶不同,像是换了一种茶叶。 马地臣自己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伍先生,我听说你最近很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伍绍荣脸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但也没有什么别的明显的东西,像一面被水洗过的玻璃,透亮而平静,"有人跟我说,你在城外走了好几趟。一趟比一趟远。" 伍绍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散开,是茉莉花茶,清而淡,没有涩味,没有异样的余韵。他把茶杯放回桌面,说:"马地臣先生消息一向灵通。城外有几笔茶叶的收成,今年秋茶下来得晚,我去看了几趟。" 马地臣微微点头,拿起银叉叉了一颗蜜饯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咽下去,然后说:"茶叶。伍先生是做茶叶的行家。可我知道,伍先生不只看茶叶。"他把银叉搁回碟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城外那座旧窑场,我也听说过。不是什么出名的窑场,前几年就荒了,没人再去那里烧砖了。可最近有人跟我说,那座窑场后面的地,被人动过。"他的目光从银叉上抬起来,落在伍绍荣脸上,"伍先生,你知不知道那些地是被谁动过的?" 伍绍荣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拇指的边缘搭着那枚田黄扳指的内缘,指腹贴着扳指温润的表面。他看着马地臣的眼睛,静了一息,说:"城外那些地,荒的荒,废的废,有人动过也不奇怪。草民去看过那些地方的茶苗长势,没有太留意别的东西。" 马地臣没有再追问。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个话题,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伍先生,我下个月要回一趟伦敦。那边有些生意上的事需要亲自去处理。也许半年,也许一年,说不准。"他把茶杯放下,目光重新落在伍绍荣脸上,"我走之前想把广州这边的事情理一理。有些账目该清的清,有些人该见的见。"他停了停,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伍先生,你我在广州做了这么多年邻居,有些事情,我不希望你是在我走了之后才知道的。" 伍绍荣坐在对面,把那句话接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那杯茉莉花茶又喝了一口,让茶汤在嘴里停了一下,咽下去。他说:"马地臣先生说的是哪方面的事?" 马地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短,短到像是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光,闪了一下就没了:"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关于一批货。那批货没有经过我的手,但有人在运那批货的时候用过我的旗号。"他把目光定在伍绍荣脸上,"伍先生,你听说过的那些在城外走动的事,我在你来之前已经让人查过了。查出来一条线,那条线上的人,已经不在广州了。" 伍绍荣的手没有动,拇指贴在田黄扳指的边缘,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他看着马地臣的脸,在心里把"已经不在广州了"这句话跟周秉衡离开的那天早晨灶膛里还温着的灰连在了一起。马地臣在说他查过那条线,而那条线上的人已经走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方才一样平稳:"马地臣先生既然查过了,那应该知道那批货跟草民没有关系。草民做的事情,自始至终都是茶叶和瓷器。" 马地臣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长了一些,像是一根火柴被划亮了之后多燃了片刻才灭。"我知道。"他说,"伍先生,你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我让你今日过来,不是为了问你那些城外的事。那些事我问过一遍就够了。"他顿了顿,从桌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搁在桌面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自己面前,手指按在信封的边角上,"我想让你替我带一样东西。你那位钦差大人,替我带一封信给他。" 伍绍荣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封口处只折了一道,跟林则徐之前给他的那张城门查货单所用的信封质地相同,像是随手从同一沓纸上裁下来的。他看了片刻,抬眼看着马地臣:“马地臣先生要草民带一封信给钦差大人?” 马地臣把信封从桌面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信封的边角在他指缝间翻转,露出背面的空白。“是。”他把信封重新放回桌面,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推到伍绍荣面前,“这封信里写的,是我对那位钦差大人之前传过的那封信的答复。他让人带话说广州城内所有与我有关的账目可以一笔勾销——我查了一下,我名下的账目里确实有一笔对不上。”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一个字都比方才更沉了一些,像是被压紧了才放出来,“那笔账目是被人挂在我名下的,挂账的人用的印章是我三年前换掉的那枚旧章。旧章我已经销毁了,可有人仿了一枚。” 伍绍荣坐在对面,把“仿了一枚旧章”这句话在心底放稳了。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只信封,只是看着它搁在桌面上的位置。信封的一角压着桌面上那碟蜜饯枣的盘沿,白色的纸角在白瓷盘边上微微翘起,露出一小片阴影。 马地臣继续说:“那笔账目涉及的货量,跟你那位钦差大人信里提的那批货,对得上。”他顿了顿,目光从信封上抬起来,落在伍绍荣脸上,“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那位钦差大人——那批货挂在我名下的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不替他背这笔账,但我也愿意配合他,把那批货的源头理清楚。”他把手从信封上收回去,拢进袖中,靠在椅背上,“你把这封信带给你那位钦差大人,就算是你替我做了这件事。至于你在城外走过的那几条路——”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我没有看见。” 伍绍荣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大约三四息的时间。那段时间里他听见窗外院子里风吹过花叶的细碎声响,听见马地臣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他伸出手去,把那只信封从桌面上拿起来,没有拆开看,直接收进了怀里,贴着那枚银质徽章的外侧。他说:“信草民会带到。” 马地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伍绍荣站了片刻。窗外的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浅灰色的外套肩头落下一片明净的光。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伍先生,你慢走。” 伍绍荣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正厅。他穿过前院的时候,又一次注意到了廊下那株盆栽旁的位置。那里现在是空的。他出了大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午前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他眯着眼走了一段,在巷口拐弯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侧耳听了一下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被人跟着的迹象。他继续走,步子跟来时一样稳当,在穿过两条街之后进了早市的人流里。他在一个卖香烛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买了一扎线香,付了钱,借着低头找零钱的间隙侧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也没有看到任何像是一直在跟着他的人影。他把线香揣进怀里,转身出了早市。 回到府中之后他把门合上,在书案前坐下来,把马地臣那封信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信封正面是空白的,没有写任何抬头,没有收信人姓名,没有标注。他用指腹沿着信封边缘摸了一遍——封口处只有一道折痕,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他没有拆开它,把它搁在桌角的《昭明文选》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书斋的门,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偏西一些的位置照下来,在庭院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封信,揣进怀里,出了门,往行辕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行辕侧门,值守的书办引着他穿过走廊,进了二堂东边的耳房。林则徐正坐在里面翻看一份文书,见他进来把文书合上搁在一旁。 伍绍荣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只信封放在桌面上:“马地臣今日邀草民赴宴,席间交给草民一封信,说让草民带给大人。他说他下个月要回伦敦,走之前想把这边的账目理清。他说之前有人用他三年前销毁的一枚旧章在他名下挂了一笔账,那笔账的货量跟大人信里提到的那批货对得上。他写这封信的意思,是说他愿意配合大人把那批货的源头理清楚。” 林则徐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把那只信封拿起来,在指间翻转了一下,没有拆,只是看着信封表面那片空白的米白色纸面,像在看一件已经被他预料到了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把信封搁在桌角,然后说:“马地臣愿意主动递这封信,说明他已经判断风向转了。他下个月回伦敦,这件事他自己不说,本官也会知道。”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伍绍荣,“你明日把这个消息带给他——就说信已经送到了,本官看过了。至于那笔账的事,本官会派人跟他对接。” 伍绍荣点了点头,站起来朝林则徐拱了拱手:“草民明日去回话。”他转身走出了耳房,沿着走廊往外走。廊下的光线已经从午前的明亮转成了午后微微发暖的色调,把青砖地面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都照得分明。他出了行辕侧门,在门口的石阶上站了片刻,把那枚银质徽章从怀里取出来,在午后的光里又看了一眼。银质的鹰翅在暖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那道划痕在第三根羽毛上依然分明。他没有把徽章收回去,而是多拿了一会儿,让午后的光照着它,看着那道光在银面上缓缓地流转,然后才把它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