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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家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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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交底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林越站在会议桌前面那张临时支起来的白板旁边,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把机库区域的结构定位节点一个一个讲过去。他每讲完一组就停下来看一圈在座的人,确认没有人举手提问再继续往下讲。他讲结构的时候郑向阳坐在长条桌侧面的位置,面前摊着那叠管线图纸,偶尔低头在图纸上做几笔标注,偶尔抬头看上林越一眼,两个人交替着来。方远志坐在长条桌首端,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只在讲到管线支架预埋件坐标偏差的时候问了一句"差了多少",郑向阳翻了一页图纸报了个数字,方远志点了一下头就没再追问。陈天择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自始至终没有出声,但林越注意到他手里的签字笔一直在纸上移动,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来写一行什么,不知道是记笔记还是做标记。 散会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林越把白板上的记号擦干净,记号笔套好盖子放回笔筒里。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椅子腿刮地面的声响和图纸卷起来的哗啦声混在一起,热闹了几分钟就散了。陈天择是最后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走过来,把那支一直在写的签字笔别进胸前的口袋,然后看了林越一眼说:"交底内容过了一遍,管线路由那部分你回头再跟郑向阳对一下,有几处支撑间距标得偏大了。"他说完就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还是那个节奏。林越站在白板旁边看着他走出去,然后低头把手腕上沾的记号笔印子蹭了蹭。 下午他照着陈天择说的跟郑向阳把那几处管线路由的支撑间距重新对了一遍。两个人蹲在机库甲板那叠图纸旁边,用手指比着图上的数字和实际支撑点位置的坐标,来回校正了三四遍才把偏差全部修完。修完之后郑向阳直起腰来的时候颈椎响了一声,他把脖子左右转了转,发出那种关节摩擦的细碎咔嗒声,然后弯腰把图纸收起来叠好。 五月底的天气热起来了。厂区的路上那些草从脚踝高蹿到了膝盖附近,切割车间门口的台阶缝里长出几簇灰绿色的野草,被人踩倒了好几回又支棱起来。六月初的那天早晨,林越走在上工路上的时候发现路边的槐树开了花,米白色的花穗一串一串地从枝条上垂下来,风一吹就飘下来一层薄薄的花瓣,落在水泥路面上被阳光晒着,又脆又干,脚踩上去能听到轻微碎裂的声响。他在那段路上放慢了步子走了一会儿,花瓣落在他工装的肩膀上又被风拂掉了。船坞的方向传来焊机持续的低频嗡鸣声,比上个月更密集了一些,因为船体的外板封得越来越多,内部的声音被钢板拢住了,从外面听起来闷闷的,像一个被包在铁壳里面持续震动的东西。 那天上午林越在机库甲板二层检查舾装件支架的焊接质量。这一层的空间已经被外板和舱壁围合起来了,头顶上方是上一层甲板的底面,脚下是这一层的底板,四周都是涂了防锈漆的钢壁,走进去之后光线暗了很多,只有临时拉进来的工作灯发出那种偏黄的、照不远的暖光。他走在这条狭长的通道里,手边是新安装好的管线支架,一排一排地固定在侧壁上,间距均匀,高度一致。他弯着腰用手电筒逐一照那些支架的焊缝,看焊角的尺寸和形状是不是符合工艺要求。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手电筒的光斑在焊缝表面上缓缓移动,照过一处就站起来走向下一处。 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他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他直起身抬头往声音方向看,隔着手电筒的白光边缘,他看到陈天择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的拐角处。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安全帽的系带在下巴底下勒得端正,手里也握着一支手电筒,光束在通道地板上亮着,随着他的步伐一高一低地晃动。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互相看到了对方。陈天择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来,手电筒的光从他那边扫过来,照过林越的脚面和半截裤腿。 在相距大约三米的时候两人都停了下来。通道很窄,两个人并排会有些挤,侧身才能过去。陈天择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朝下照在地面上,光圈里的尘埃被照得发亮,细小的颗粒在空气里缓慢地漂浮着。他开口说话,声音在封闭的钢壁之间被稍微放大了一些,带着那种钢板内部特有的回响,闷而清晰:"你刚才看的支架焊缝怎么样?" "焊角尺寸都在公差范围内,表面成形没有明显缺陷。"林越说着回头指了一下刚才检查过的那一排支架,"从那边到这边一共二十三个,全部过了。" 陈天择嗯了一声,没有接着问。他侧过身来,半边肩膀贴着旁边的钢壁,给林越让出一条窄窄的过道。林越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能闻到他工作服上那股防锈漆和焊烟混合的气味,很淡,但确实存在。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谁也没有多说什么。林越走了几步之后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陈天择继续往通道深处走去了,手电筒的光在他的前方亮着,把那些还没有安装管线支架的钢壁照出一块块圆形的亮斑。他的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被距离和钢壁的折射衰减掉,最后只剩下林越自己手电筒的开关贴合部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吱嘎声。 林越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通道尽头,推开一道临时装的防火门,从机库甲板的那个区域穿出来,重新回到了有自然光的空间。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手电筒的光在白昼里显得微弱起来,他关掉开关把它揣回工装侧袋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晒得人微微发汗。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了一眼船体已经封到将近四层甲板高度的外壁。钢板的拼接缝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一道道纵向的焊缝从甲板层一直延伸到水线以下的位置,像一条条被焊上去的铁色筋脉。他数了一下已经封板完成的层数,从龙骨算起大概到了第四层甲板的位置,还有一些区域的外板没有封完,留着几处长条形的开口,从那些开口望进去能看到内部纵横交错的桁架和舱壁的分隔,像一座被切开了几处切面的巨大模型。风从那些开口里灌进去又流出来,在内部通道里穿行着,发出那种他早就听熟了的低沉呜咽声。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手电筒开关边缘粘的灰尘,然后转身沿着坞边的通道往工位方向走回去。下午还有一版舾装件的安装协调单要核,每个设备的基座位置都要跟管线走向对一遍,不能有冲突。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排下午要做的几件事,走到工位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有一张方远志留的便签纸压在那叠协调单上面了,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进度正常。林越把便签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然后把纸叠好放进抽屉里,坐下来翻开了协调单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