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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入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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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天,林越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空气里已经没有寒意了。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一种湿润的、微微发暖的气息,像从海面上卷过来的水汽被阳光晒过之后均匀地铺在空气里。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确认了一下这种感觉——不是温暖,也不是凉爽,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平稳的触感,像一件被熨过的棉布外套贴在手背上。他沿着路往行政楼方向走,花坛里的草芽已经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在晨光里铺成一片均匀的颜色,像一张被慢慢刷上色的画布,每一次经过都比上次更完整一些。 上午九点左右,方远志在行政楼二楼的走廊里叫住了他。方远志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手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细细的热气。他看到林越走过来,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内部舾装的验收全部收完了,接下来是系统联调和设备预调试,从下周开始。你那边不需要全程在现场了,但有些区域的接口确认还需要人盯着,你来负责。”林越站在走廊里听着,等方远志说完之后应了一声好。方远志把搪瓷缸子放下,看了一眼窗外的船体,说:“设备预调试要在注水之前完成。时间上你按原计划安排就行,不用额外压缩。”他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往办公室方向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一句:“你记一下,下周一到船体内部找我,我把联调的分区表给你。”然后他继续往办公室走去。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方远志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了一眼窗外的船体。四月初的天光比三月更亮了一些,船体侧壁的钢板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干净而均匀的灰色,表面平整,没有任何施工的痕迹,像一面已经被打磨干净、准备接受检验的表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楼下走了。 接下来的一周他没有每天进船体内部巡查,但每天早上仍然会去船坞边站一站。船体内部偶尔会传来调试设备启动时发出的短暂声响,像某些东西被接通之后短暂运行了几秒就停下来,等待下一组指令。四月四号那天下午,林越在船坞边看到郑向阳从船体侧壁的一道舱门走出来,身上没背工具包,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夹。他看到林越便走过来,在坞边站住,开口说:“那几处法兰的螺栓已经全部重新紧固过了,扭矩记录我重新核了一遍,全部达标。”他把文件夹翻到某一页递过来给林越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几组数字和日期,末尾有郑向阳的签名。林越接过来看了一下那页纸,从抬头看到落款,然后合上文件夹递回去。郑向阳接过文件夹,转身沿着路往行政楼方向走了。 四月七号的早晨,林越按照方远志说的去了船体内部。他在机库甲板中段的通道里找到了方远志,方远志已经站在一处配电箱前面了,手里拿着一份展开的分区表,正在跟旁边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技术员说话。他看到林越来了,便朝旁边的空处偏了一下头,示意他等一会儿。等到那个技术员点头离开之后,方远志把分区表翻到第二页,递给林越:“联调的分区按甲板层划分,这是设备预调试的时间窗口和对应的区域坐标,你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跟之前内部舾装的预留接口有冲突的地方。”林越接过分区表,站在通道里就着从头顶工作灯洒下来的光线逐行看了一遍,然后把分区表合上拿在手里,抬头说:“没有冲突。”方远志点了点头,转身往通道另一端走了。林越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分区表,在安静的通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通道里没有人,只有已经安装好的管线和设备排列在两侧的舱壁上,在灯光下排布整齐,通往通道远处敞口外的日光。林越走到通道尽头,推开防火门,走出去站在了船体侧壁的走廊上。四月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温度和湿度,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走廊走回行政楼的方向。 下午他回到工位之后把分区表放在桌面上铺开,拿了一支铅笔和一把直尺,沿着分区表上标注的联调区域边界逐段核对了一遍对应的舱室编号和坐标数据。每核对完一行他就用铅笔在旁边画一个小勾,直到整张表上所有区域都被勾过了一遍。他把铅笔放回笔筒,把分区表叠好夹进记录本里,然后靠回椅背,窗外的四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的纸张上形成一道道平行的亮纹。 接下来几天,他按照分区表上标注的时间窗口,每天上午去船体内部对应区域走一趟。设备预调试已经开始了,机库甲板的几个舱室里偶尔能听到设备启动运行的声响,不同于施工时的焊机和切割机,这些声音更短促、更规律,像是被设定了固定时长的指令在逐项执行。他走过那些正在调试的舱室门口时,能看见穿灰色工作服的技术员蹲在设备旁边,手里拿着检测仪表,盯着屏幕上的读数。他确认了调试区域的接口状态与分区表一致之后就会继续往前走,不逗留。 四月十一号的上午,林越在船体内部靠近左舷的一个舱室门口遇到了一次短暂的设备启动测试。他正好经过那扇舱门时,舱室内部的设备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持续嗡鸣,像一台大型电机开始运转时从静止到稳定的声音。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就停了,舱门内侧亮着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等到指示灯变绿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了郑向阳。郑向阳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夹了一口饭之后说了一句:“联调分区表你看了?”林越说:“看完了,没有冲突。”郑向阳嚼完嘴里的饭,用筷子夹起下一口菜之前抬眼看了他一瞬,说:“那就行。我这边管线的数据都提交到联调系统了,后续如果有对不上的地方我再找你。”林越说好。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四月十四号的傍晚,林越从船体内部出来站在坞边的围墙下,手里没有拿东西。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道窄窄的暖色光带,边缘被云层切出参差的轮廓。船体的轮廓在暮色里依然清晰,侧壁和飞行甲板的边缘线在最后的自然光中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即将暗下去的灰蓝色调。他站在那儿看着船体,没有数时间,只是站着。过了几分钟,他转身沿着路往宿舍方向走了。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路面上的光线正在从灰蓝向深蓝过渡,他走在那段过渡的光线里,步伐的频率跟白天巡查通道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