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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师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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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号的早晨,林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光线比十二月的时候亮了一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色光带,落在水泥地面上,比平时宽了一点,像是太阳的位置在不知不觉中向北移了几步。他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去洗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带,边缘清晰锐利,像一条被仔细画出来的线。 他出门的时候空气比之前几天气温高了一些,虽然还是冷,但那种冷已经不带着十二月下旬那种刺骨的硬度了。路面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墙角和背阴处还残留着一片片灰白色的冰迹,边缘已经融成了水,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他沿着路往船坞方向走,走到船坞边的时候发现爬梯口的扶手上挂着的冰凌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钢管表面还残留着几道深色的水痕,像被笔迹留在金属上。他站在船坞边看了看船体,船体的轮廓在冬日的晨光里依然清晰,侧壁上的脚手架大部分已经拆除了,只剩下几层还有钢管和扣件固定着。飞行甲板的边缘线在背景是一层浅灰色的天光,依然笔直而稳定地延伸着。 上午他去了一趟行政楼,走进大厅的时候看到方远志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方远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他走到楼梯口看到林越,停了一步,说了一句:“新的一年了,进度还在前面。”林越站在大厅里看着方远志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他面前停住。方远志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一下,什么东西也没掏出来,又把手放回口袋,说:“年前那段卷扬机的事处理完了,内部舾装的第一批管线也已经进场了,后续的安排跟去年冬天排的计划一样。”林越点了点头,方远志没有再说什么,从他旁边走过去,推开了行政楼的玻璃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在大厅的地面上铺开了一瞬又消失了。 下午他走进船体内部,沿着通道走了一段路,在内部舾装施工区域停下来。管道和支架已经在舱壁上安装了一部分,新的管线沿着通道的走向铺展开来,管道表面涂着均匀的防锈漆,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哑光。他在一处舱室门口站住,往里看了一眼,舱室内部的侧壁上已经装好了几排电缆桥架,桥架的托臂固定在侧壁的预埋件上,每隔几十公分就有一道。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新安装的桥架在舱室的墙壁上排成一道道平行的直线,像一条正在被绘制的虚线沿着墙面延伸。他转身沿着通道往回走,经过一处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完全停下来,只是略微慢了那么一点点,然后继续以原来的节奏走过去了,像一片航道图上的某个点被他的目光标记了一下,随即又被顺势带过。 他走出船体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开始从正午的亮白向午后偏斜了。他站在船体侧壁的阴影里把手套摘下来叠了一下塞进口袋,然后沿着坞边的路往回走了一段。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行政楼门口站着一个人,隔远了看不清是谁,走近了才发现是陈天择。陈天择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过的纸,没有在看,只是拿着,像刚从什么地方出来,正在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林越走近的时候陈天择偏过头来看见他,没有抬手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他走到台阶下面站住,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 陈天择把那张折叠过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叠了回去,开口说:“内部舾装的管线走向图我看过了,有几条线缆的路径跟消防主管的距离偏近,施工的时候留意一下防火间距。”林越站在台阶下面说:“我看过那部分图纸了,距离在两米以上,规范要求是一米五。”陈天择听了之后没有接话,把那张纸放进了夹克内侧口袋里,然后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林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小步,偏过头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那就行。”他继续往前走了,夹克的衣摆在步伐中微微摆动,沿着主路往船坞方向去了。林越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的背影在路面上拉出一道短影,逐渐变小,拐过切割车间的墙角之后就不见了。 一周的间隙过后,他逐渐习惯了内部舾装区域的新的面貌,墙面上的支架和管道在每一遍巡查中都比上一次多出几排。他走在通道里的时候目光会在新安装的管线表面停留半秒,确认它们的走向与图纸相符,然后移向下一个位置。一月的气温依然低,但没有十二月那么剧烈,船体内部因为施工设备的运转和通风系统的局部启动,温度比外面稍高一些,走进去之后那股寒气会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裹着金属和焊烟味道的温热空气。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越在检查一处通风管道接口的时候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法兰的连接面。通风管道的法兰之间夹着一圈密封垫,螺栓已经拧紧了,但是密封垫边缘有一小段被压得不够均匀,出现了轻微的褶皱,像纸张在潮湿空气中微微卷起的边缘,虽然不一定会漏风,但属于安装精度的瑕疵。他站起来正想记一笔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到郑向阳正从通道另一端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在冒热气。他看到林越蹲在地上便走过来在旁边蹲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道密封垫,什么也没说,拧上杯盖站起来,等林越也站起来之后才开口说:“那一组的安装是我这边的人做的,我让他们明天重新装一遍。”林越把手电筒关了放回侧袋里,说行。郑向阳端着保温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补了一句:“内部舾装的进度排到三月,你那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提前对接的?”林越说:“暂时没有。”郑向阳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了。林越站在通道里,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被拐角吞没,然后转身朝通道另一头走去。 通道另一头连接着一道纵向的走廊,通往机库甲板的左侧区域。林越走过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工作灯刚被打开,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地面上尚未装完的线缆槽盖板照出一片银灰色的反光。他走过几道已经封好的舱壁门,在一处分段交界处停了一下。舱壁的拼接缝已经打磨平整,表面涂了一层防锈漆,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哑光,边缘与相邻钢板之间的过渡平滑,没有凸起或凹陷。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拼接缝的边缘,漆面干燥而平整,手指划过时没有任何阻滞感。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在走廊尽头停下来,推开那扇通往甲板外侧通道的防火门,走出去站在了船体侧壁的走廊上。外面的光线仍然明亮,暮色还没有到来,海面上铺着一层均匀的灰蓝色天光,边缘泛着微微的银白色。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海面,风从侧壁的开口处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海洋的气息,不那么冷了,像冬天正在缓慢地退去。远处海平线上有一条货轮的影子正在缓慢移动,船身被天光削成一道暗色的细线,在视野里停留了很久才逐渐移出边界。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防火门后面,把门合拢,沿着原路返回。 那周剩余的日子里,他继续每天巡查内部舾装区域的施工进度,记录本上的内容逐渐累积起来,从通风管道到电缆桥架到消防管线,每一页都填着日期、位置和施工状态的简短描述。他不再需要刻意去记那些通道的走向和舱室的编号,身体已经记住了每一条路径的转弯位置和每一道舱壁门之间的距离。某一天他走进船体内部的时候下意识地拐向一个方向,走了几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选择了最短的那条路线,而不是最近才走惯的那条。他没有停下来纠正,继续走完那条路,抵达了预定的检查位置。 一月底的时候,船体内部舾装施工已经覆盖到了大部分机库甲板区域。林越站在机库甲板的入口处看着那些管道和线缆在舱壁上铺展开来,侧壁上的支架均匀地排列着,每隔一段就有一组固定卡箍把管线紧紧地箍在墙面上。灯光照在那些管线的表面,银灰色的管道和深色的线缆沿着墙壁的走向延伸向远处,在通道转弯处分流成不同的方向,像一艘船的内部血管图正在被一笔一笔地描出来,每一条都通向固定的方向。他站在入口处看了几分钟,没有走进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