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气温又降了一截。早晨出门的时候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种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像踩碎了一层极薄的冰膜。林越走到船坞边上的时候,飞行甲板层面的轮廓已经完全清晰了,船体顶部那条笔直的边缘线从船艏一直延伸到船艉,在晨光里像一道被拉直了的金属轴线。他在坞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船体侧壁上的焊接工人已经陆续就位,安全帽和反光条在灰色的外壁上点缀着几个移动的小点。其中一个人蹲在一处角落的支架上,手持焊钳正在点焊一段接口,弧光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熄了,像远处有人按下又松开了一只打火机。 他转身往行政楼方向走了一段路,走到中途的时候碰见方远志从对面走过来。方远志穿着那件深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照例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没有拿那根总是夹在耳朵后面的烟。他看到林越,步子没有停,只是在他走近的时候说了一句:"上层甲板的主结构安装提前了两天,下周开始那边要对接舾装件的吊装。你手头飞行甲板的预埋件记录归档了没有?"林越说:"归档了,验收记录和坐标表都在文件袋里。"方远志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了。林越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片刻,然后继续沿着路往行政楼方向走。 上午他在工位里把飞行甲板预埋件的文件袋从文件筐里抽出来,打开翻了翻确认所有的签字和备注都齐全,然后重新封好袋口,在封面又加了一道日期标注。他把它放回文件筐里的时候手指在牛皮纸表面停了一瞬,纸面的触感干燥而平整,像一块已经被裁切好的板件,不需要再做任何额外处理。窗外船坞方向的施工声音没有间断,起重机钢索滑轮和焊机交替响着,节奏像一段已经被校准过的节拍器,每一次开启和关闭之间的间隔都趋于一致。 中午他坐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擦了一下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晓鸥发来的消息。消息不长,只有一行字:周末能回来一趟吗?妈念叨了好几次了,说你瘦得厉害。他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饭吃完。吃完饭之后他端着餐盘送到回收窗口,在窗口前面站了片刻,然后沿着走廊回到工位,坐下来翻开记录本,在当天那页的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周六问方总调休。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记录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船坞的施工声还在持续,穿过墙壁和窗玻璃,成为一层持续而均匀的底层噪音,没有升调,也没有降调,只是在那里持续地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和强度。 下午他去了一趟九层甲板,沿着通道从艏向艉走了一趟,把沿途的管线支架和预埋件的位置扫了一遍。大部分支架已经就位完毕,少数几处还在安装中,管道在支架之间穿行着,走向清晰而固定。他在一处消防支管的分支接口前停下来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接口法兰的螺栓紧固状态,确认每颗螺栓的伸出长度都在标准范围以内。乔志钢提过的那颗螺栓已经调过了,螺帽端跟周围的螺栓保持在同一平面上,拧紧度也达标。他从口袋里掏出粉笔在法兰边缘画了一个小勾,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他碰到一个面熟的年轻焊工,正蹲在舱壁旁边打磨一段焊缝的余高,打磨机在钢板上发出持续的高频嘶鸣声,铁灰色的粉末随着砂轮的转动被抛向地面,在脚边积成一道细长的、弧形的堆积线。林越在他旁边停了一下,等他停了打磨机推上面罩的时候问了一句:“这段位置的余高修得怎么样了?”年轻焊工直起身,把面罩推上去露出脸来,下巴上沾了些灰,说:“还差最后一截,明天上午能完。”林越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工位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张便签,是方远志的笔迹,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周六调休申请准了,去行政办填单。”他看了两遍,便签纸在他指间被对折了一下又展开,边缘微微上翘,像还没完全压平的海图边角。他把它夹进记录本里,然后坐下来,窗外船坞的施工声还在持续,跟中午的时候相比没有显著的变化,只是位置稍微偏移了一些。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杯的侧面还残留着早上的凉意,水流入口中没有特别的味道,只是带着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余凉。 傍晚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宿舍,先拐去行政楼一层的行政办填了调休单。值班的人告诉他填完放桌面就行,周一上班会统一处理。他把调休单放在桌面上的文件筐里,走之前顺手把一张稍微翘了角的便签纸压平了再离开。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外面的风比下午小了一些,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灯刚刚开始亮,光还带着黄昏那种偏橘的色调,从杆头洒下来把路面染成一种不均匀的暖色。他沿着路往回走,步伐跟往常一样,匀速的、稳定的。经过船坞边的时候他没停,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飞行甲板的边缘线在暮色里仍然清晰,像一条被工笔画在深灰色天空上的细线,从船艏延伸到船艉,没有一丝弯折。 周六的早晨,林越比平时晚起了将近一小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不再像冬天那样灰白,而是带着一种早冬特有的清亮,像薄冰在水面下折射出来的那种光。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检查了一下帆布包里的东西,然后把外套穿上,背好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厂区里的气氛比工作日安静了不少,路上的人少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穿工装的工人从宿舍楼方向往食堂走,有人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有人边走边低头看手机。他沿着厂区主路往北门方向走,路面上的薄霜已经被早晨的阳光晒化了,留下一层深色的湿痕,像铺了不规则的地图。他经过船坞边的时候没有停,目光扫过船体侧壁时脚步没有放慢,那道飞行甲板的边缘线在白天的光线下比傍晚时分更加清晰利落,像一道长时间被反复检查过的标线,不偏不倚地延伸着,没有一丝偏离。 火车上人不算多,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景色从厂区的灰色工业建筑慢慢变成低矮的民房和光秃秃的田野,十一月开头的地面上已经看不到绿色了,只剩下灰褐色的土壤和枯黄的草茬,偶尔有一排笔直的白杨从窗前掠过,枝干在冬日的空气里呈现出一种干净的银灰色。他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凉意,像贴着金属的侧面。他看着那些掠过的杨树在视野里一棵一棵地出现又消失,没有数,只是看着。 推开门的时候,家里的暖意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一种煮粥的米香和暖气片散发的干燥热气,混在一起像一层柔软的外壳笼罩在门厅里。周晓鸥从厨房探出头来,穿着那件旧的家居服,围裙系在腰上,看到他便说:“妈在屋里坐着。”他换好鞋走进客厅,看到他母亲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侧,手里捧着一只白瓷杯,杯子里的热水蒸汽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看到他走进来,把杯子放下,抬头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肩膀上,又移回他脸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瘦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她观察到的事实,像在核对一张他离开前留下的测量数据。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搁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白瓷杯冒出的细细的蒸汽,弥漫成一层淡淡的水雾。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目光从窗户转向他,又转回窗户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