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会议安排在行政楼三层的会议室,八点三十分开始。林越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圈人,长条桌两侧的折叠椅上坐着方远志、郭成江、陈天择和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面孔,有人面前摊着图纸,有人手里捏着钢笔,有人面前的桌面空着,只是安静地坐着。长方形的会议桌首端空着一个位置,还没人坐。方远志坐在靠窗那一侧,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蓝色文件夹,手里那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点。他看到林越走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在桌侧的空位坐下。林越把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方远志开口之前先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确认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这里,然后说:“今天不是正式验收,是对主船体结构当前阶段的施工质量做一个阶段性评估,为后续的上层建筑和舾装全面铺开做一次节点的确认。各专业先把各自的进度和问题摆一下。”桌边的人依次开口,每个人说的话都不长,是施工进度的陈述和几个待处理事项的罗列。林越听着,偶尔低头在自己摊开的本子上记几个要点,在他前面发言的两个人说完之后,方远志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林越,飞行甲板和八层九层的管线对接说一下。”林越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张汇总表摊在桌面上,把飞行甲板预埋件的安装情况、管线接口的标高核对结果和与下层管线模型的协调情况简要地报了一遍,最后说:“目前没有发现接口冲突。”方远志听完点了一下头,在面前的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继续听下一个人的汇报。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陈天择开口了。他坐在长条桌靠近末端的位置,面前没有摊任何文件,只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搁在桌面上,笔帽扣在尾端。他开口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结构验收的数据我这边都看过,整体达标。但主船体中部偏左舷区域有几处焊道的探伤报告显示局部余高偏大,数量不多,我已经把位置标出来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展开之后是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用红笔画了几处圈。“建议在下阶段施工之前把这几处修一下,不会占用正式工期。”方远志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抬头问:“这几处是谁的工段?”桌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我这边,回去安排人修。”方远志把纸递还回去,继续往下说。 散会的时候林越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汇总表重新装回文件袋里。郭成江走到他旁边停了一下,手里夹着那份飞行甲板的施工进度表,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那边的接口对完之后,如果后续管线施工需要调整,直接找我就行。”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林越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陈天择还坐在位置上,正在把那支签字笔的笔帽重新扣好,动作很慢,像在把一支笔从一个状态转移到另一个状态,不急不躁的。他扣好笔帽之后站起来,把笔放进口袋里,抬头看到林越在看他,没有说什么,点了一下头,然后也走出了会议室。 林越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走动的步伐依次亮起来,从会议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每一盏灯都在他走到之前就亮了,像有人提前替他开好了路上的每一段照明。他下到二楼的时候朝窗外看了一眼,晨光已经彻底升起来了,把船体的侧壁照成一种均匀的灰蓝色,那些焊缝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张被仔细记录过的图纸铺在现实世界的表面上。他继续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踩过每一级台阶的时候靴底与水泥之间的摩擦声均匀而稳定,像一段重复了很久的节拍,没有中断,也没有加快。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听到行政楼大厅门口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隔着门厅的空旷空间传过来很清楚。他停下脚步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乔志钢正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安全帽夹在腋下,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头,像刚从哪个施工点过来的。他没有走进大厅,只是站在台阶上,隔着敞开的玻璃门看着林越:“昨天那批飞行甲板的预埋件,我抽了几组看了一遍,焊点没问题。有一组埋件的定位螺栓伸出长度比标准值长了半圈螺纹,不碍事,但不规范。你要是有空去瞅一眼,看要不要调一下。”林越点头说:“哪一组?”乔志钢报了编号,然后转身朝船坞方向走了,步子跟他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的。林越站在原地,把那个编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重新上了二楼,从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船体侧壁外板上的焊接工人还在原地作业,安全帽和手套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走到飞行甲板层面找到那组埋件的时候,果不其然看到其中一颗螺栓的螺帽端比周围的几颗高出半圈螺纹的长度。在十几颗预紧过的螺栓中,它像一颗站在队列里略微凸出半颗距离的石子,不仔细看会直接忽略过去,一旦看出来了就再也无法忽视。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螺栓的拧紧程度,用手上的扳手试了试,发现紧固度没有问题,只是安装的时候转多了半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在埋件边缘做了个标记,站起来往爬梯口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碰见焊接组的一个年轻工长,手上拎着焊钳正在往船艉方向赶,林越叫住他,把情况说了,对方听完后点了一下头,说回头有空就调一下。 午后的阳光从飞行甲板的开口处斜落下来,在灰白色的钢板表面割出一道明暗锐利的分界,把整块甲板面分成两个边界清晰的色块。林越走回爬梯口的时候在开口边缘站住,往远处海面上看了一会儿,货轮正在远处的航道上移动,船身被正午的日光削成一道细长的黑色剪影,像一把平放的刀锋擦着海平线滑行。他把视线收回来,沿着爬梯一级一级往下走,日光在他身后缓慢地偏移,把他的影子逐级拉长。 下午方远志路过他工位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隔着敞开的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上午开会时林越交的那份汇总表在手里卷了一下又展开,然后放回门边的文件筐里,转身朝楼梯口走了。林越坐在工位里,看着方远志的背影在门框里消失之后,把视线收回到桌面上。桌面上那杯水还搁在老位置,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接近室温了,不凉也不温,没有味道。他放下杯子,把抽屉里那本记录本拿出来翻到夹了U盘的那一页,确认了U盘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重新合上抽屉。船坞方向传来的焊接声和起重机钢索滑过滑轮的声响穿过走廊和门窗的缝隙持续地渗透进来,没有中断的迹象,像一层一直延伸到傍晚的恒定声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