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甲板预埋件的施工在第二天进入了全速状态。林越早晨到现场的时候，放样组的三个人已经分散在甲板面的不同区域开始工作了，钢尺和粉笔在灰白色的甲板面上画出纵横交错的十字线，像一张被细密地划分过的坐标系。郭成江站在甲板面中部靠左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在跟一名焊工交代什么，说话的时候用笔帽在图纸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焊工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个位置走去。林越走到郭成江旁边，把那摞昨天签完的验收单递给他，郭成江接过去快速翻了一遍，夹进自己手里的图纸卷里，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要装五组，下午可能还要加一组。你那边如果有管线接口的调整，现在跟我说还来得及，焊上去就动不了了。”林越说“没有”，然后把记录本翻开，把今天要盯的五组埋件的编号和坐标位置在心里默过了一遍，确认跟郭成江的计划表一致，然后合上本子，沿着甲板面往第一组预埋件的位置走去。 第一组埋件的定位架已经开始焊接了，焊工蹲在钢架旁边，弧光在清晨的光线里格外晃眼，像一道被压缩成细线的闪电在钢板的表面上缓缓移动。林越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熔池的流动状态，焊条顶端的那团亮白色焰心稳定地贴着坡口的根部移动，铁水的边缘与母材的交接线平滑而连续，没有出现断口或翻滚。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确认了这一道的成形没有问题，然后转身朝第二组的位置走去。 第二组的预埋件位置在甲板面靠后段的位置，靠近船体中线，周围的空间更开阔一些，没有第三组那么拥挤。林越蹲在埋件旁边检查了一下定位架的垂直度，用钢尺量了量埋件上表面与甲板面之间的高度差，数据在公差范围之内，和图纸上标注的一致。他站起来用粉笔在埋件旁边的甲板上打了一个小勾，继续往下一处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郭成江端着饭盒坐在集装箱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铁皮墙壁，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安全帽的帽檐在脸上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他一边扒饭一边对林越说：“上午这五组装得比预想顺，下午加的那一组不用动你那边的接口坐标，位置不影响管线走向。”林越蹲在台阶另一侧，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夹了一口菜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行。郭成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着海风和远处焊接的声音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下午最后那一组埋件的位置在甲板面最前端，靠近船艏的位置。这里的外板已经封完了，风从船艏方向直直地灌进来，比甲板中段的区域大不少，吹得林越外套的下摆翻起来贴在裤腿上。焊工在那组埋件的定位架旁边蹲着，用手护着焊钳的电缆线不让风把线吹得乱摆，焊接时的弧光在风中晃动的幅度比上午大了一些，但熔池的形态依然稳定。林越蹲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背着风，等焊工焊完那道定位焊之后走过去蹲下检查了一遍熔合线的完整度，确认没有问题，站起来对焊工说了一句“没问题”，焊工把面罩推上去，从嘴角里挤出一个很短的“行”字。林越把粉笔在埋件边缘写上日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然后朝爬梯口方向走去。 傍晚他回到工位，把当天装完的那几组埋件的安装记录整理好，按照编号顺序依次填入汇总表的对应行里，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下“全部合格，定位偏差在公差范围内”。窗外的光线正在收拢，从一种均匀的灰白色逐渐转变为偏暖的暗金色，落在桌面上铺开的那张汇总表上，照得纸面上的字迹微微泛着余温般的光。他搁下笔，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船体的剪影在暮色里立着，飞行甲板的上缘在夕光里被勾出了一条明亮的、连续的边缘线。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别的事要做，只是坐着。 他坐着的那一会儿，窗外的夕光又收了一截，从暗金变成了更深的橘褐，然后在天际线的位置融进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里。飞行甲板的上缘那条亮线还在，但已经开始变窄了，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关闭的门缝。林越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汇总表，确认上面的每一栏都填完了，然后把表格拿起来折好夹进记录本里，再把记录本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金属轨道发出一声顺畅而均匀的滑动声。 第二天他没有再去飞行甲板层面，施工现场的进度已经上了一个台阶，不需要他全程跟了。上午他在工位里把前两天积累的几份文件处理完，有一份是关于九层甲板某段管线的支架补焊记录，他翻了一下确认补充的手续完整，在签名栏签了字，然后搁到待送出的文件筐里。十点多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气比前几天更冷了一些，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接近深秋的凉。他透过窗户看到船体顶部那根吊车的臂正在缓缓转动，吊钩上悬着一捆银灰色的管材，被阳光照得发亮，悬在半空中平稳地朝船体方向移动，像一只巨大的机械臂正在把一根新的骨骼安放进已经搭好的骨架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回到桌前坐下。 下午他去了方远志的办公室送文件。方远志正坐在桌边看一份施工进度报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林越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方远志翻了一下，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把文件夹推回桌边。他摘下老花镜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抬眼看了林越一眼说："飞行甲板那边的进度你盯了两天，感觉怎么样？"林越站在桌边说："预埋件的定位精度都过了，管线接口的标高也确认完了，后面施工不会冲突。"方远志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把摊在桌上的进度报告合起来搁在一边，说："下周一有一个全船的结构验收阶段性会议，你也要参加。"林越说好，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的时候门锁轻响了一声。 回到工位之后他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窗外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灰色的货轮正在缓慢地通过航道，船身长而低矮，甲板上堆着集装箱，整齐地码成几层。它的航线很直，从东向西缓缓地移动着，像一根灰色的指针在远处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刻度线平稳地滑动，不留痕迹地驶过视野的边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桌面空荡荡的深色板材，桌面上那道被笔和图纸磨出来的浅色印痕还在，在灯光下像一条极其细微的航道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