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比林越预想的走得更快。第一天他把八层和九层最后几组支架的安装确认单全部签完,每签一份就翻到记录本的下一页,直到那叠单据全部签完,合上本子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的厚度,已经攒了将近一小沓。第二天上午他去九层甲板找曹德江做了最后一次现场对接,把飞行甲板预埋件的接口坐标再次确认了一遍,曹德江用手指在简图上把那几个位置依次圈了一圈,说"记住了",然后两个人站在通道里没有说话,通道里只有通风管道的出风口在持续地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艘船在远处匀速航行。第三天下午,林越在工位里把自己所有的施工记录和验收文件按编号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它们摞成一摞,在桌面左上角码齐,那些纸张的边角对齐之后形成一道平整的截面,像被切割机切过一样整齐。 那天傍晚方远志路过他工位门口,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桌面上码好的那摞文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林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正在从灰蓝向深灰过渡,船坞探照灯的白光开始在暮色中占据主导地位,在窗口的金属框边缘镀上了一层清晰的冷白色高光。他站起来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记录了几个月的工作笔记被他锁进抽屉里,那只磨得发白的笔搁回笔筒,只留下桌面空荡荡的深色板材。他站在桌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腹边缘有一层颜色均匀的灰印,是长时间握笔和触摸图纸留下的痕迹。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灰印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出现在了飞行甲板施工组的临时办公点——一艘安置在船坞边上的集装箱改造的办公室,铁皮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哑光的灰蓝色。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了,三四个技术人员围着中间一张长条桌站着,桌上摊着一卷展开的飞行甲板结构图纸,图纸边角用黄色的塑料夹固定住,在桌面上绷得平整而笔直。其中一个戴深蓝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抬头看到他,摘下安全帽放在桌角,朝他伸出右手:"林越是吧?我姓郭,郭成江,飞行甲板施工组的组长。方总跟我说了,你来对接管线接口。"林越伸手握了一下,郭成江的手干燥有力,指节粗糙,握完之后他转身指着桌面上那张图纸说:"你先看一下整体的预埋件分布,然后把你标注的那几个接口位置在图上再过一遍,我们今天下午就开始预埋件的定位放样。"林越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图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十字标记和尺寸引线,比他之前看过的那张更加精细,连预埋件周围的加强筋布置和焊脚尺寸都标了出来。他把手指放在飞行甲板前端靠右舷的一个位置,开始沿着图纸的边缘缓缓滑动,与记忆中的管线走向图逐段对照。郭成江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也落在那张图上,沉默得像两块并排放置的钢板。 他把整张图纸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之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份折叠好的接口汇总表,展开铺在图纸旁边的空桌面上,把表格上的每一行坐标跟图纸上的预埋件位置逐一核对。郭成江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核对了几行之后说了一句"你先看着",然后转身去跟另一个人说话。林越核对完最后一个点之后直起身,把汇总表折好放回口袋里,把图纸上的黄色塑料夹重新压了压,确认纸角没有卷起来,然后站起来走到集装箱办公室的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船体就立在几十米之外,比两个多月前他第一次从远处看它的时候又高了很多,飞行甲板的外缘已经封到了船体顶部的轮廓线位置,钢板的拼接缝在晨光中排成一条条横向的细线,像尺子上的刻度一样平行而均匀。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和郭成江一起沿着临时搭设的通道上到了飞行甲板层面。这一层还没有完全封板,大片的区域还露着底层的钢架,但外板已经封了将近四分之三,预留的开口处透进来的天光把内部的钢柱和斜撑照得清清楚楚。郭成江走在前面,每走到一处预埋件的大致位置就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红色标记带,缠在旁边一根竖立的支撑钢管上,边走边给林越指每一处接口的方位。林越跟在他后面,把他标记的位置跟自己表格上对应的坐标做着比对,把几个模糊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在走到第四个标记点的时候,他看到预埋件周围已经搭好了定位用的临时角钢支架,支架在钢板上支得很稳,焊工可以就位作业了。 中午他们在集装箱办公室吃盒饭的时候,郭成江坐在折叠椅上,把饭盒搁在膝盖上,一边扒饭一边跟林越说:"飞行甲板的预埋件施工从明天正式启动,你今天下午把坐标清单跟放样组再过一遍,明天一早我们上人。你在现场跟两天,等第一批埋件安装完确认了位置再撤。"林越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吃了,放下筷子说行,然后把空饭盒叠好放进旁边的回收袋里。 下午他回到工位,把坐标清单整理成了一份放样交底单,格式跟方远志当初要求的那份一致,每行坐标后面标注了对应的管线编号和标高范围。他把交底单打印了一份出来夹在记录本里,然后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分。窗外船体的影子正在向东方移动,阴影在坞底的水泥地面上缓慢地爬着,边缘被阳光磨得模糊。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重新戴好安全帽,走出工位,沿着往船坞方向的通道一路走到了爬梯口的正下方。他抬头往上看,飞行甲板的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钝而均匀的灰色,像一面正在被缓慢展开的平面。 他踩着爬梯一级一级往上走,这一次他没有在中间任何一层停下来,一直走到了最上面的那层平台。站到飞行甲板层面的边缘时,他环顾四周,看到整个甲板的轮廓线完整地出现在眼前,像一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钢板平台悬浮在空气中。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没有遮挡,没有任何阻碍,直接吹在他脸上,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十月傍晚特有的那种凉而干爽的触感。他在那儿站了几秒,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住了。然后他沿着来路走下了爬梯,铁踏板的声音随着他的步伐在每一级之间依次响着,从高处一直传向低处,节奏均匀而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