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14章 幽灵干扰

中文

八月的第一周,天气彻底凉下来了。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微微发涩的气息,吹在皮肤上不像夏天那样黏滞,而是像一层薄薄的、透气的布匹包裹着身体。林越早上出门的时候第一次在工装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走了几步又觉得热,拉开了一半。路边槐树的叶子从泛黄变成了半黄半绿,早落的几片被风吹到水泥路的缝隙里,边缘干枯卷曲起来。他弯腰捡起一片捏了捏,叶片在他的指间碎成几块,发出一声极脆的断裂响。 那天上午,方远志通知他到调度室开会,说有新的安排。林越走进调度室的时候看到方远志坐在长条桌首端,面前摊着一张展开的施工总进度图,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圈在甲板层标高的位置。旁边摆着一杯新泡的茶,热气细细地从杯口往上蒸腾。屋子里没有别人,方远志让他坐下,把进度图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几个红圈的位置:"船体主结构封板进度比预期快了将近半个月,上层甲板的舾装施工也要相应地提前启动。你手头负责的那个区域的支架安装和管线定位,接下来两周要跟舾装队的节奏走,不能脱节。" 林越低头看着那张图。红圈标注的位置集中在第七层到第九层甲板的区域,那些区域的外板封合工作已经进行到了中段,按照进度图上的时间轴推算,再过二十天左右就能封完。他伸手在图上沿着那条时间轴往右划了一下,目光落在交汇点上,那里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标着舾装启动的预估时间,笔迹不太工整,像是匆匆写上去的。他把手指收回来,抬头说:"管线支架的安装按现在的速度,两周内能覆盖到八层甲板的大部分区域。九层的预埋件位置我明天再去复核一遍,尽量跟舾装队的时间线搭上。"方远志点了头,伸手把进度图卷起来塞进旁边的图纸筒里,起身拍了拍林越的肩膀说,"行,你看着办。" 从调度室出来之后林越没有回工位,直接拐向了船坞方向的爬梯。九层甲板目前的施工进度比下面几层慢一些,外板只封了一半左右,大段的开口还敞着,天光从那些开口处直直地灌进来。他踩着爬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到达九层的时候发现这片区域比下面几层亮得多,头顶没有封板遮挡,一整片天空展开在甲板的上面,像一个倒扣过来的巨大穹顶,中间点缀着几缕高云的淡影。他沿着通道走了一段路,蹲在一处预埋件旁边,拿出测距仪打了一组坐标数据,又用钢尺复核了一遍间距,数字都跟图纸标定的一致。 他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正好对着一道未封完的外板开口。海面上的风从那个开口涌进来,比下面几层甲板的风力大不少,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地翻着,发出布料拍打裤腿的声响。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到顶,让领口竖起来挡住吹进来的凉风,站在开口旁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海面上有雾,薄薄的一层浮在水面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把远处的货轮轮廓罩得朦胧模糊。他看着那片雾,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站在坞底仰头看天的那个下午,那时候船坞还是空的,四周只有混凝土墙壁和画在地面上的白色墨线。现在他站在九层甲板的位置往下看,脚底下已经叠了八层钢板和无数道焊缝,整个船体像一个被一层一层浇筑起来的钢铁塔楼,从龙骨到脚尖,每一段都有自己的位置和重量。 他收回视线,转身蹲下来,把测距仪的数据记录在记录本上,写下当天的日期和坐标复核结果,标注"九层甲板预埋件—全部合格"。写完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收好本子测距仪放回侧袋里,沿着通道往爬梯口走。走到爬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偏头看了一眼,陈天择从通道另一头走过来,他手里没有拿手电筒,也没有拿记录本,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到林越旁边站住了,站在九层甲板那道开口的边缘,视线落在外面的海面上。 陈天择站了几秒,开口说:"九层的预埋件对完了?" "对完了,全部合格。" 陈天择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转向林越,目光停留在他的记录本上,又移到他脸上。"舾装队提前启动的事,你知道了?" "方总刚才说了。" 陈天择嗯了一声。风从开口处灌进来,把陈天择工装外套的衣领吹得贴在他脖子上,他没有抬手去拨。他看着林越问了一句:"九层往上的舾装管线安装,你这边跟结构专业的接口怎么对接?" "九层的管线走向我已经看过了,支架的预留位置跟结构预埋件都对得上。舾装队进场之后,我会每天跟他们对一次当天的安装位置,有偏差当天调,不积压。" 陈天择点了点头。他靠着爬梯口的钢管扶手站着,两只手交叉搭在身前,看着林越,没有说话。过了大概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在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但字句还是清晰的:"你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在这条船上的时间已经够长。那些能想到的问题,能提前看出来的东西,慢慢都开始提前看了。"他说完这句话后把视线从林越身上移开,又放回远处的海面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通道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响了几步,穿过那道敞开的开口时被风压住了一瞬,又继续响了几步,然后逐渐消失在通道拐角。 林越站在原地,手还搭在爬梯口的扶手上。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九层甲板的水泥底面上浅浅的脚印,都是他自己的工装靴踩出来的,从通道口一直延伸到刚才测过的那几处预埋件的位置,不深,但都嵌在均匀落下的灰尘里。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踩着爬梯往下走了。铁踏板在脚下依次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踩一步就响一下,从高处一级一级地传向低处,像一个持续了很久的信号。 他走下爬梯的时候,夕阳的光正好从西边的海面上斜穿过来,把船坞的侧壁镀成一片均匀的橘红色。林越站在坞底的水泥地面上,抬头往上看。九层甲板在落日的逆光里变成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钢梁的边缘被光线勾出一道明亮的金线,那些未封完的外板开口在夕光里像一排整齐排列的暗色方框,从上到下依次收窄,最后收束在水线附近。他看了几秒,转身上了坞边那条往行政楼方向延伸的水泥路,走了一段之后在路边停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形态完整的槐叶,叶片正面光滑,背面是一层细密的绒毛,叶脉纹路清晰。他把叶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随手搁在路边的矮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继续朝前走了。 第二天上午,舾装队先遣组的人到了。四个人,穿着比船厂工装颜色更浅一些的灰色工作服,袖口和肩头缝着反光条,其中一个人推着一辆满载工具和配件的两轮小推车,车斗里的东西被防水布盖着,只露出一截管钳的木柄。林越站在三层甲板的通道入口处等着他们,看到人来了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九层甲板的管线走向图,在通道旁边那面尚未安装管线的空壁面上展开铺平,用手指着图上的几处关键节点,把管线走向、支架位置和结构预埋件的对应关系说了一遍。带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工长,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听完后用拇指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偏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来对林越说:"行,先把九层的支架过一遍,有对不上的地方当天报你。" 林越带着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每到一个预定的安装区域就停下来,指出现场已经完成的预埋件和管线支架的位置,舾装队的工人在图纸上做标记。走到九层的时候,带头工长在那个位置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预埋件表面的焊接纹路,又量了一遍间距,站起来说:"对得上,没问题。"他把烟重新叼回嘴角,冲身后几个人抬了抬下巴,他们各自散开去检查各自负责的区域了。林越站在通道中间看了一会儿他们的动作,然后转身离开了现场,把空间留给舾装队的人。 下午他在工位里重新整理了九层往上每一层的管线走向记录,把每一层支架的分布和预埋件的坐标按顺序抄在一张新的汇总表上,表格的最后一列留着空白,用来填写舾装队每天的安装确认签字。他把表格用夹子固定在记录本的封底内页,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比上午弱了一些,云层从东南方向缓慢地漫过来,在行政楼的墙面上投出一层薄薄的阴影。行政楼前面的空地上有两个工人正蹲着在检查一台小型卷扬机的底座,扳手拧动螺栓的声响有节奏地从窗外传进来,像某种轻微而持续的拍子。 舾装队进场之后的第一周过得很紧凑。林越每天早晚各去一趟九层和八层甲板,跟舾装队的工长碰一次面,确认当天的安装进度和第二天要用的支架位置。工长的名字叫曹德江,说话的时候音量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楚明白,几乎没有废话。有两次林越在图纸上标注的某个支架位置跟现场预埋件之间差了半公分左右,曹德江没有抱怨,只让手下的工人换了一组带可调底座的支架,花了两分钟就解决了。 第二周周二的下午,林越在八层甲板的通道里复核一根消防管道的支架定位。他蹲在地上把测距仪架稳,打了两组数据,数据全部合格,他把测距仪收到侧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正准备往下一处走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看到曹德江从通道另一头大步走过来,脚步没有放慢的意思,走到他跟前站定,把手里拿着的一截管道弯头递到他面前。弯头大概手掌那么长,内壁镀了一层浅灰色的防腐涂层。曹德江说:"你看看这个。"他把弯头翻了个面,指着弯头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凸起,那里有一处大约小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凸点,像焊接时留下的内部残留物,表面粗糙,颜色比周围深,摸上去有明显的毛刺感。 林越接过弯头,把手指伸进弯头内侧摸了一下那个凸点,指腹在凸点表面上蹭了两下,感觉到它确实附着得很牢,边缘没有松动的迹象。他把弯头举到眼前借着通道的灯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说:"这个弯头是哪批料上的?" "昨天下午到的第三批,九层甲板消防支管用的。"曹德江说,"我手下的人装之前发现的,还没上管,压在这里了。这批弯头一共十六个,我让他们一个个全过了一遍,只有这一个有问题。" 林越把弯头握在手心里掂了一下,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他想了想,说:"这个弯头先留着,我把料号记一下,跟物资那边反馈,让他们查同批次的质检记录。你先用备件顶上,别耽误九层的进度。" 曹德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客套话,接过弯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节奏跟来时一样,没有因为事情处理完了而慢下来,很快就消失在了通道拐角。林越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然后在记录本上记下了那批料号和问题描述,在旁边批注"已替换,无进度影响"。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起重机钢索滑过滑轮的尖锐声响,隔着两层甲板传下来,但依然清晰。他抬头往天花板方向看了看,只看到通风管道的银灰色管壁在灯光下反着光,什么也看不见。钢索的声音持续了几秒就停了,然后周围又恢复了通道里那种稳定的、被钢板包裹着的安静。他站着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再响起来,然后转身朝下一处检查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