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才慢慢小下来,变成了那种斜斜的、几乎看不见的细丝,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雾一样黏着不散。林越出门的时候把工装的领子竖起来,走在厂区的路上,路面还湿着,积水被风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船体的外壁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深了一个色号,那种灰蓝色的防锈漆表面泛着均匀的暗光,像一层被磨过的石头。爬梯的踏板还湿着,他踩上去的时候放慢了步子,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 上午他在船体内部逐层核对第二天要用的传感器点位图。图纸是郑向阳昨天晚上发到他邮箱里的,标注了四十七个测点的位置和大致高度,从底舱龙骨区域一直延伸到飞行甲板,每一层甲板标注了五到七个点不等。他把图纸夹在记录本里,从底层开始往上走,每到一个标注点就停下来看看周围的结构布置,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位置的设备安装情况和通道宽度,确认测试组来了之后能够顺利到达每个点位安装传感器。底舱的光线比上层暗很多,只有应急灯在通道尽头亮着,昏黄色的光在钢板表面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他蹲在一处标注点旁边,手电筒的光扫过头顶的横梁和纵骨,测点紧挨着一根主肋骨的根部,周围的空间还算宽敞,工人在旁边安装设备时也能站得开。 走到第三层甲板的时候,他在标注点附近停下了。这个点位在一处分段合拢缝旁边,按照图纸标注的位置来看,传感器要贴在那条合拢缝往上大约三十公分的位置。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位置,发现上面有一道临时固定用的卡箍还没拆,钢制的卡箍紧紧抱着一根预留管道的末端,用螺栓锁死在托架上。他拿出记录本,在那个点位旁边写了一个备注:合拢缝往上三十公分处有临时固定卡箍,建议测点位置微调,避开该处。写完他站起来,沿着通道继续往上一层走。 第四层甲板的氛围与前几层截然不同,这一层的舾装管线安装已经完成了大半,两侧壁面上布满了成排的管线支架,已经安装好的管道像灰色的长蛇沿着通道延伸向远处,每隔一段就用卡箍固定一次,在灯光下投出一排规则的暗影。这一段通道的顶部也装好了几段通风管道,银灰色的管壁在灯光下反着光,管道的法兰连接处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钉头在灯光下像一排细小的金属点阵。林越站在通道中间核对图纸上的点位标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郑向阳的消息:今天下午传感器的安装套件会到,七箱,我让人放你工位门口了。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通道尽头的那扇临时防火门已经被漆成了浅灰色,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层甲板—机库前段"几个字,字迹工整,像是模板描的。他推开门,门后的走廊里灌进来一股新鲜的、带着雨后潮气的风,从外侧尚未封死的舷侧开口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晃了一下。 下午林越回到工位的时候,门口果然码着七个灰色的设备箱。箱子不大,每个大约一台台式电脑主机那么宽,外壁贴着统一的蓝色标签,上面印着"结构振动测试传感器套件"和编号。他弯腰搬起两个箱子叠在一起掂了一下重量,不算重,每个大概十来斤。他推开门把箱子陆续搬进工位里面,在靠墙的空地上码成两排。他把最上面那个箱子打开,里面用海绵内衬固定着几个银白色的传感器,每个大约拳头大小,底部有一块磁吸底座和一根细长的信号线,接口处用防尘盖封着。他拿起一个在手里翻看了一下,传感器的外壳上刻着一串编号和一个方位箭头,金属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把传感器放回箱子里,盖好箱盖,在记录本上把这批设备的到货情况记了一笔。 傍晚雨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落日的余晖从那条缝里斜射进来,把船体的外壁照得一片暖橘色。林越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会儿西边的天空,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异常清透,远处的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一样的光,船坞里的水面上倒映着船体剪影和探照灯的光柱。他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个被临时卡箍挡住的测点,这个情况明天需要跟测试组沟通一下看是调整点位还是先拆除卡箍。明天测试组到,陈天择也要全程跟。 他站了一会儿,空气里的潮气慢慢退下去,代之以傍晚特有的那种微凉而干净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刚刚好。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是周晓鸥发来的消息:粥煮了吗?他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打出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两个字:明天煮。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进了行政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逐级亮起来,一级一级地往上爬,光线在前面引着路,他在身后留下了一段慢慢暗下去的台阶。 第二天的天晴得彻底,雨后的天空蓝得发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嵌在头顶。林越早晨到工位的时候,测试组的人已经到了厂区门口,他站在行政楼二楼的窗边看见两辆深灰色的越野车从北门开进来,停在行政楼前面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之后下来四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胸口别着研究所的标识牌,每人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或者仪器包,其中一个人还背着一个长条形的设备盒,盒子的银色外壳在晨光里反了一道亮。方远志已经站在楼前台阶上等着了,跟领队的那个人握了手,说着什么,隔着一层玻璃听不见。 林越从楼梯下去,走出行政楼大门的时候方远志正侧过头来看到他,朝他招了一下手。他走过去,方远志向测试组的人介绍:"这是林越,现场的副总指挥,今天他跟你们走点。"领队的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个不高,头顶的头发短而整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镜片很干净。他朝林越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手掌干燥而有力,手上的皮肤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操作仪器的手。"姓周,"他说,"周振声。我们就别耽误时间了,直接上船?"林越点了点头,转身领着他们往船坞方向走。他从爬梯上去的时候在入口处停了一步,侧身让测试组的人先上,然后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踩着爬梯逐级上升,铁踏板在六个人的脚下依次发出节奏不一的声响,金属碰撞声在船体侧壁之间来回弹着。上了三层甲板之后,测试组的人放慢了脚步,周振声走在最前面,每经过一个点位就停下来在林越的图纸上做一个标记,同时用手里的激光测距仪快速打一个高度坐标数据。林越跟在旁边,把昨天发现的卡箍问题指给周振声看了。周振声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个位置的卡箍,然后抬起头来冲林越说了一句:"这个卡箍不影响,传感器磁吸座可以吸在卡箍旁边的平面上,你给的微调建议我看过了,位置可行。"他把手电筒关了站起来,在图纸上标注了一笔。 走到四层的时候,一行人在通道中段的位置停了下来,周振声蹲在标注点下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传感器,拧下底部的防尘盖,把信号线接在旁边的便携采集仪上。他手里的动作干净利落,接线的速度比林越预想的快了一倍,手指在细小的接口之间移动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传感器被他按在预定的测点平面上,磁吸座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嗒"声,很轻,在通道的安静环境里却被放大了不少。周振声站起来,把采集仪放在旁边的临时平台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读数,然后转过头来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一号点,初始读数正常。"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在钢壁之间的空间里显得十分凝实。 林越站在旁边看着。测试组的其他三个人各自在不同的点位作业,每个人负责一段区域,分工明确,有条不紊。通道里偶尔响起传感器磁吸底座贴到钢板上的嗒嗒声,或是数据线被理直之后轻轻绷紧的声响。陈天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他站在防火门旁边的位置,没有走进通道中间,靠着钢壁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时低头写几行字,又抬起头来看着测试组的人在各处忙碌。 走完四层的点位之后,周振声收好工具箱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对林越说:"三层和四层先告一段落,下午从五层往上走。"他合上工具箱的盖子,"你们的标注精度不错,标定的位置都很准。"他后面那句话说得很快,像顺带提了一句,不像在刻意夸人。林越站在旁边把手中夹着的图纸卷了个边收进侧袋里,手指按了按图纸边缘的折痕,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