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组基座在修正后的第二天顺利落了位。林越蹲在基座旁边用塞尺测完四个角的缝隙数据,确认全部合格之后站起来在基座顶面写了一个"合"字。阳光从船体侧面的开口照进来,正落在他写字的那个位置,粉笔的白色在钢板的灰面上格外显眼。他把塞尺收进口袋,弯腰把散落在甲板上的几粒铁屑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废料桶里,然后沿着通道往爬梯口走去。 七月下旬的那段时间,船体的外板封到了第六层甲板的位置。从船坞边望过去,船身已经呈现出完整的侧影轮廓了,船艏那部分微微外飘的线型从水线位置一路延伸到主甲板平面,像一只蓄势的鹰嘴微微张开。舷侧那些预留的开口正在逐批封合,每封完一个,从开口处透出来的内部灯光就少一盏,船体内部的通道随之变得更暗也更安静,焊机声被越来越厚的钢板拢住,从外面听起来越发低沉发闷,像一面大鼓被蒙了多层皮革之后敲出来的声响。 林越每天在船体内部穿梭的时间越来越长。设备基座装完之后紧接着是舾装管线的安装,他需要在一层层的甲板之间上下往返,核对每一段管道的走向是否跟图纸标注吻合,检查支架的焊接质量,确认穿舱件的位置没有偏移。他每天的步数从两万出头涨到了两万五左右,工装靴的鞋底磨损得比之前更快了,脚后跟那一侧已经被磨薄了将近一毫米。食堂大姐看见他的时候说他又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眼窝陷得更深了些,他听着没当回事,扒完饭就站起来走了。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林越在机库甲板四层巡检舾装管线的支架焊缝。这层的空间已经全部被封板围合了,只有两侧通道尽头各有一扇临时防火门可以出入,头顶上的工作灯发出那种昏暗的、偏暖色的光,在钢板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不刺眼的照明。他沿着通道走了一段路,停下蹲在一处管线支架旁边用手电筒照焊缝。手电筒的白光切在焊缝表面上,他看到那条焊缝的成形有些不对劲——焊道边缘有一小段跟母材之间的熔合线不够平滑,像在焊接过程中电流出现了短暂的波动导致熔池翻涌的痕迹。他从口袋里掏出钢尺量了一下那段异常区域的范围,大约两厘米长,宽度不到半厘米。 他正蹲在那里仔细看那段焊缝的时候,通道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均匀,每步之间的时间间隔相等。林越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陈天择的身影从通道尽头的防火门走进来,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通道地板上亮着。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看见了对方,陈天择没有停步,继续走到林越身边停下,蹲下来沿着他的手电筒光束看了一眼那道焊缝。他看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四秒,然后直起身站起来,把手电筒关了,挂在腰间的挂钩上。 "这段支架是什么时候焊的?"陈天择问。 "前天下午,三组。" 陈天择嗯了一声,视线在那段异常焊缝上又停留了一瞬。"把这个位置记下来,让焊工补一道盖面。电流波动的原因查一下,看看是焊机问题还是操作问题。" 林越站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下那组支架的编号和问题描述。陈天择站在他旁边等着,等他把最后几个字写完合上本子之后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在封闭通道的安静环境里显得很清晰:"这些支架装完还有没有别的工序会挡住这段?" "没有,这段区域是开放式通道,后续没有设备安装。" 陈天择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往通道前后看了看,视线扫过两侧壁面上的管线走向和支架排列,最后落回到林越身上。通道里的工作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陈天择的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某种反光材质嵌在眼眶里。他看着林越,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你在这条船上待了半年多了。跟半年前比,你现在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了。"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接话。陈天择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往通道尽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半年前你看到焊缝的时候先看它合不合格。现在你会先想它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他说完这句话就往防火门方向走了,脚步声沿着通道渐渐远去了。林越站在原地,手电筒还亮着,白光打在刚才那段异常焊缝的表面上,把熔合线那一小段不平滑的区域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电筒的光从焊缝上移开,关上开关,把记录本揣进口袋,站起来往通道另一头走去。 走到防火门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伸手推门之前回头看了看那条通道。通道两侧的管线和支架排成两列向远处延伸,在昏暗的工作灯光下像一条越来越窄的隧道。他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把通道里的暗光关在了里面。门外的走廊里有从舷侧开口进来的自然光,虽然已经是下午了,但比通道里的工作灯亮不少,照在他脸上让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那儿等眼睛适应之后,往爬梯口方向走去。 外面的走廊连着一段还未封板的舷侧开口,自然光从那个长方形的孔洞里灌进来,把走廊的地面照出一块白亮亮的区域。林越走了几步,在那块光区边缘站住了。阳光透过海面上层的水汽散射成一种柔和的暖白色,照在钢板拼接缝上,把焊缝的纹理清晰地勾勒出来。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那截钢管扶手上残留的凉意从他掌心里慢慢消退,指甲盖底下还有刚才按压门把手留下的微红压痕。走廊里很安静,焊机的声音从更深处传过来,隔着几层舱壁闷闷地响着,像远处有人在敲一只巨大的铁桶,节奏忽快忽慢,断断续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晒出了一层比手臂其他部位深一些的颜色,指节上的纹路里嵌着一丝洗不掉的油灰,指甲盖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刚愈合不久的白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碰的。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指节响了两声,很轻。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那处还未封板的舷侧开口时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灰蓝色的海面,远处的云层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低垂的絮状结构,在低空里缓缓翻涌着,一层叠着一层,将天边压成一道细窄的亮缝。风从开口处灌进来,带着海水蒸发后的那种淡淡的、微咸的潮气,吹在他脸上,他感觉到额头上那层薄汗被风吹干的触感,皮肤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走到爬梯口,手搭上扶手准备往下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停下来,把安全帽摘了夹在腋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晓鸥的消息:妈给你寄了一箱海鲜干,地址写的厂区收发室。你自己注意看快递短信。他看完了,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戴好安全帽,踩着爬梯往下走。铁踏板在脚下依次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踩一步就响一下,从高处一直延续到低处,像一个被重复了很多次的节拍。 第二天下午,林越去切割车间找乔志钢确认那段支架焊缝的补焊安排。车间里的空气比外面更热一些,几台切割机同时工作着,火舌舔在钢板边缘时发出的嘶嘶声持续不断,铁花溅落在车间地面上的铁屑堆里,激起一阵一阵细碎的亮光。乔志钢正在车间靠里的位置蹲着查看一块新切割好的板料的坡口质量,看到林越走过来就直起身,把面罩推到了帽檐上面,露出额头上被焊弧映出来的那块暗红色印痕。林越掏出记录本翻到夹了记号的那一页,把支架编号和异常位置指给他看,乔志钢探过头来看了两秒,用拇指在嘴唇上搓了一下,说:"下午我过去看,补一道盖面就行。"他转头朝车间的另一头叫了一声——"小刘,下午跟我上去一趟。"一个年轻焊工从焊机旁边抬起头来应了一声,面罩还没摘,声音从面罩后面透出来,闷闷的。 林越从切割车间出来往工位方向走了一段路,在快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看见方远志正站在楼前的台阶上跟两个技术员说话。他的那根烟仍然夹在耳朵后面,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腰微微前倾,听着那两个人跟他汇报什么。他看到林越从路上经过,抬手示意了一下让他等一下。林越站住了。方远志跟那两个技术员又说了几句,那两个人点了头转身走了,方远志这才走下台阶,来到林越面前。 "刚才收到通知,"方远志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传递一个他不确定是否应该用正常音量说的话,"外板封到六层甲板之后,要做一个全船的结构振动特性测试。时间定在下月初,测试组会从研究所那边过来,到时候你要配合他们在船体内部布置传感器。" "检测点位有多少个?" 方远志把耳朵后面那根烟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第一批布置四十七个点,分布在从龙骨到飞行甲板的各个关键位置。你在现场配合走点就行。"他把烟重新夹回耳朵后面,抬眼看了林越一下,"还有,测试组来的时候陈天择会全程跟着。"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行政楼,步子很快,台阶两步就跨上去了。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太阳正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行政楼玻璃门上的反光照得白花花的。他转身继续往工位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快递短信,提示他有一箱包裹已经到了厂区收发室。他推开工位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拿出测距仪充上电,然后翻开记录本,在当天的日程栏下面添了一行字:外板封板进度复核、传感器点位配合方案初排。他写完之后搁下笔,窗外传来焊机持续的低频嗡鸣声,隔着墙壁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