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开始的头几天,厂区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海面上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一动不动的,像一张巨大的盖子把整个船厂罩在底下,风一丝也没有,连槐树梢头的叶子都垂着不动。林越早晨从宿舍走到船坞的那段路,还没走到一半后背就湿透了,工装布料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他走路的步子比往常慢了一些,不是因为倦怠,是因为空气的密度本身就像在推着他,每迈一步都要多花一点力气。 设备基座进场是在七月的第二个周一。一大早,两辆平板拖车就从厂区北门开了进来,车斗上码着用防水帆布盖住的钢制基座构件,每件上面都贴着蓝色的物料标签,写着编号和安装位置。拖车在船坞边的起吊区停稳之后,起重班的人开始解帆布带子和绑扎钢丝绳,铁链在构件边缘碰撞的声响当当的,在早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林越站在起吊区的边缘,手里拿着那卷"设备基座安装交底—V2"的图纸,翻到对应今天吊装的那几组基座的页面,把每个构件的编号和安装位置又对了一遍。 方远志也到了现场,站在起重机底座旁边跟起重班长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工装,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晒成深褐色的前臂。他说了几句之后朝林越这边走过来,在图纸上用手指点了一下其中一组基座的位置编号。"今天先吊A组和B组,C组等下午外场腾出空间再动。起重班的师傅经验足,你这边盯住定位就行。"林越点了一下头,方远志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朝调度室方向走了。 第一组基座被吊起来的时候,起重机的液压泵发出那种吃力的低频轰鸣声,钢索绷得笔直,在滑轮槽里绷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响。基座从平板拖车上缓缓升起,在空中转了半个圈,被吊臂带着朝船体侧面的开口处平移过去。林越沿着爬梯上到机库甲板三层,从内部通道走到预定的安装位置,站在那里等着基座从开口送进来。他手里握着测距仪和一根粉笔,脚边的甲板上已经画好了十字定位线,墨线被擦过好几回又重新描过,颜色很深。 基座从开口处露出来的时候,钢板的边缘在日光和内部灯光的交叠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起重工在对面喊了声什么,吊臂的转速慢下来,基座缓缓地朝定位线的方向靠近。林越蹲下来,视线贴着甲板平面看基座底部的边缘与定位线之间的相对位置。他在基座离预定位置还有二十公分左右的时候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起重机的动作停了。他站起来走到基座旁边,弯腰把测距仪贴在基座边缘测了一个读数,又换到对角线测了第二个,两组数据跟图纸上的标定值都在公差范围以内。他把测距仪收起来,冲起吊口的工人喊了一声:"落。" 基座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而结实的钝响,钢制底板与甲板的接触面之间垫了一层薄薄的防滑垫片,落座的那一瞬间整体平稳,没有任何晃动。林越蹲下检查了四个角的接触情况,又用塞尺测了垫片与底板之间的缝隙,数据全部合格。他站起来,在基座的表面用粉笔写了一个"合"字,然后走到第二组基座的预定位位置等着下一吊。 第二组基座的吊装比第一组快一些。第三组安排在下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越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碗面条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他透过窗户看着船坞的方向,外场那片空地上C组基座的构件还盖着帆布,太阳正晒在帆布面上,把防水布的热气蒸出来,在布料上方形成一层模糊的、微微抖动的热浪。他收回视线继续吃面条,碗里的汤已经被面条吸干了大半,他拿筷子搅了搅,把剩下几根面条拢起来吃掉了。 下午C组基座吊装的时候出了一点状况。基座被吊到机库甲板三层指定位置的上方准备落位的时候,林越蹲在甲板上对着定位线比了一下,发现基座底部边缘跟十字线的横向对位差了一公分半。他站起来重新核对了一遍测距仪的读数,又用钢尺拉了一组数据作为交叉验证,数字重复了一公分半的偏差。他走到基座下方仰头看了一下基座底部的定位销孔,又看了看甲板上的预埋销座,两者之间的相对位置确实有偏差。他拿出对讲机让起重班的人把基座先提回半空中稳住,然后沿着通道快步走到吊臂操作室的下面,仰头朝窗户喊了一声:"先别落,定位销孔对不上。把基座放在旁边的临时支座上,我下去看看预埋件的坐标。" 操作室里的师傅朝他比了个拇指,吊臂慢慢转动,把基座从开口处平移出来,放在旁边的临时支座平台上,铁质支脚与基座底板接触的时候磕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林越从爬梯下去,走到机库甲板二层的对应区域,找到了那组预埋销座的位置。他用测距仪打了三组坐标,发现销座的横向位置比图纸标定的值偏了将近两公分。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粉笔在销座旁边的甲板上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偏"字,然后往回走,在通道拐角碰到了郑向阳。 郑向阳刚从三层的爬梯口下来,看到林越就停下了脚步。"C组?" "预埋销座偏了两公分,基座落不下去。你那张管线综合图上的预埋件坐标跟结构图纸对过没有?" 郑向阳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照片存档。"我当时核的是管线支架的坐标,预埋销座这块确实没跟C组基座那版图纸对过。"他把手机收回去,抬头看向林越,"我去查一下原始设计图上的销座定位,你那边把基座先放着别动。一小时内给你回复。" 林越点了头。郑向阳转身往工位方向快步走去,运动鞋底踩在楼梯踏板上响了一串急促的声响。林越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测距仪,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显示着刚才测出的那组偏差值。他把测距仪放回侧袋,转身往三层临时支座的方向走去,路上掏出手机给方远志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C组基座预埋销座坐标偏差,正在核实,吊装暂停,不影响A组B组后续工序。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方远志回了一个字:收。 林越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三层基座临时支放的位置,站在那块基座旁边等着。基座在临时支座上放得很稳,四角离地的高度均匀,看不出摇晃的迹象。他伸手扶了一下基座侧面的吊耳边缘,掌心的温度贴着冰冷的钢铁表面,一小会儿就把那块金属捂热了一块。通道里有风在走,从船体的开口灌进来,沿着通道向深处流去,呜呜的,比他刚进来的时候稍微大了一些,大概是外头的云层在移动。他抬头从开口处往外看了一眼,铅灰色的云层裂了一条缝,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船体侧壁上,白亮亮的。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郑向阳从楼梯口上来了,手里拿着一卷打印出来的图纸,展开铺在旁边的临时工作台上。他蹲下来指着图纸上的一组坐标说:"原始设计图上销座的位置跟C组基座那张安装图确实对不上——设计阶段两次修改之间的版本没有同步。销座应该按原始设计图上的坐标调整,基座那张图是错的。"他抬头看向林越,"我让人重新出修正图,明天发到现场。今天C组先不装了。" 林越蹲在他旁边看着图纸上那两组偏差的坐标数字。原始设计图上的销座位置比他刚才测到的位置往右偏了半公分,正好解释了那组两公分的整体偏差。他把图纸上的数字记在脑子里,站起来对郑向阳说:"明天修正图到了之后,我先把预埋销座的位置调过来,再把C组基座落位。你那边跟结构专业确认一下这次修改要不要走正式变更流程。" "我明天上班就去办。"郑向阳把图纸卷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撑着工作台边沿缓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林越站在临时工作台旁边看着那份卷起来的图纸被郑向阳夹在腋下带走,然后转身走到开口处,往外面看了一眼。云层的裂缝还在,天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把远处的海面照出一道亮晃晃的白色光带,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雨后初晴的湿润和清凉。他站在开口处吹了一会儿风,后背上的汗被风带走了一些,工装布料微微发凉。然后他转身往爬梯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的,每踩一步铁踏板都响一声,均匀地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