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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旧街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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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那条种着羊蹄甲的路段,拐进了一片更老的街区。路面从水泥变成了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已经枯黄的草,踩上去有一种绵软的、塌陷的触感。两旁的房子比刚才那些更矮一些,有的只有两层,屋顶上铺着老式的灰色瓦片,瓦缝里长着一簇簇深绿色的瓦松。陈国栋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看某扇门或者某堵墙,像在辨认什么。 "你以前住过这边?"赵一鸣问。 "住过。"陈国栋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门板上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开裂了,裂缝像一张干涸河床的地图。"1984年,搬进176号之前,我在这条街上租过一间房。住了不到一年,那时候这里比现在热闹多了,巷子口有一个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开始人声鼎沸。" 他推了推那扇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门里面是一个小天井,天井不大,地上铺着老式的红砖,砖面被多年雨水冲刷得凹凸不平。天井中间放着一只废弃的陶缸,缸沿上落了一层干掉的青苔。陈国栋走进去,在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手指在陶缸的外壁上摸了摸。 "这口缸还在。"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以前房东在里面养了一缸荷花,夏天开粉色的花。我每天早上从门口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后来房东搬走了,荷花也枯了。缸一直没动。" 赵一鸣站在天井门口,看着陈国栋蹲在那口陶缸旁边的背影。他的外套被太阳晒得后背那一块颜色变浅了,头发在风里微微动着。他蹲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门口。"走吧。" 他们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路边的一截矮墙上坐了下来。矮墙是红砖砌的,表面抹了一层水泥,水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砖面。赵一鸣坐上去的时候感觉到砖的棱角硌着他的大腿,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挪到了左边。 "你在写歌吗?"陈国栋问他。 赵一鸣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写完。昨天晚上弹了一会儿,几个音来回转,转不出去。" 陈国栋点了点头。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缸壁,像一个取暖的姿势,虽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上方,温度足够暖了。"我以前听人说过,写歌跟盖房子一样,"他说,"地基要打稳,柱子要立直,墙砌完了,屋顶盖上了,门窗装好了,人才住得进去。你那个房子,可能还没盖完。" 赵一鸣看着路面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几乎缩在了脚底下,太阳正悬在头顶最高的位置。他的视线从影子上移开,落到对面的墙上——那面墙是灰白色的石灰墙面,表面有些雨水冲刷出来的痕迹,像一幅褪色的抽象画。 "盖房子需要木头。"赵一鸣说,"我没有木头了。"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缸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身边矮墙的水泥面上,然后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件东西——一把钥匙。铜的,和赵一鸣口袋里那把一样小,但形状不同,齿痕更密。他把钥匙递到赵一鸣面前。 "这把钥匙,是301门口那个信报箱的。我走的时候忘了取下来。今天早上回去了一趟,看见锁还在,钥匙插在锁孔里,我就取下来了。"他把钥匙放在赵一鸣摊开的掌心上,钥匙凉凉的,金属表面还带着陈国栋体温的余温。"收着吧,说不定能用上。" 赵一鸣把钥匙合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铜钥匙的齿痕压着他的掌纹,凹凸的触感清晰而具体。他没有问"用在哪里",只是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里,和粉笔和铜锁钥匙放在了一起。三件东西碰在一起,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和石膏碰撞的声响。 "陈叔,"他开口说,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那天晚上你说'楼没了,人在'。你觉得人留下来之后,楼还会回来吗?" 陈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搪瓷缸子重新拿起来,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喝完之后抿了一下嘴唇。他把缸子放下,看着路对面那扇暗红色的木门。阳光把门板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影子边缘清晰锐利。 "楼不会回来。"陈国栋说,"但楼里的那些东西会换一种方式留下来。你做的吉他、孙小满拍的照片、张奶奶那盆薄荷分出来的株、李秀英家老李修的那根水管——它们都是楼的一部分。楼拆了,它们还在。" 他停了停,转头看着赵一鸣。"你口袋里的粉笔,写完了,字留在墙上。字在,你写字的那个动作就在。你把粉笔写完了,你也就写完了。" 赵一鸣把口袋里的那截粉笔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阳光落在粉笔上,白色的表面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见粉笔的侧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他昨天在红砖墙上写字的时候磕出来的,裂纹沿着笔身蜿蜒了一段就消失了。 "快写完了。"他说。 "那就写完它。"陈国栋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夹在腋下,"走吧,前面有个地方你该去看看。" 他们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往前走。路逐渐升高,两侧的房子也越来越密,墙与墙之间的间距缩短到几乎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赵一鸣跟随着陈国栋的背影穿过那段窄巷子,光线从亮变暗又变亮,巷子尽头处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空地出现在前面,空地中央是一座废弃的水塔。 水塔不高,大约三层楼的样子,砖砌的塔身,表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塔顶的蓄水池已经空了,池壁上的铁梯锈迹斑斑,有几级已经脱落了。水塔周围的地面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尖已经被冬天的风吹黄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枯金色。 陈国栋走到水塔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这座水塔比176号还早建十年。以前这整片街区的自来水都靠它加压。我在176号住着的时候,每次停水了,就会有人跑过来看看水塔是不是在转。" 赵一鸣走过去,站在水塔的阴影里。砖墙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冬天的干燥里变成了灰褐色,手摸上去粗糙而干涩。水塔的基座有一圈水泥台面,台面上用白色油漆写着什么字,多年的风雨已经把大部分字迹冲掉了,只剩下最后几个字母还能辨认:"……IANG"。他想了一下,大约是"FOSHAN"的后半截。 他在水泥台面上坐下来。水塔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只有脚踝以下的部分露在阳光里。陈国栋没有坐下来,他站在水塔和阳光交界的那条线上,半个身子在阴影里,半个身子在外面。 赵一鸣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粉笔。粉笔又短了一截,现在只剩下一小段,握在手里的时候尾端几乎要没进指腹里了。他把它放在水泥台面上,粉笔滚了半圈,停在台面边缘。他看着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灰色的水泥台面上,一小段白色的、粗糙的物体。 "陈叔,"他说,"我想在176号拆之前,再去看一眼。" 陈国栋站在明暗交界线上,没有转身。"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陈国栋把搪瓷缸子换了一只手拿。"好。我跟你去。" 赵一鸣站起来。他把那截粉笔从台面上拾起来,放回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陈国栋走出了水塔的阴影。阳光在他背上和肩上重新洒落下来,暖洋洋的。那座水塔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塔身上爬满的藤蔓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翻动的时候露出了背面暗绿色的纹路。 他们走回青石板路,走回羊蹄甲路段,走回那座麻石桥。河水在午后的阳光里流得缓慢,水面上几只鸭子慢悠悠地游着,屁股后面拖出两道渐渐散开的扇形水纹。赵一鸣在桥上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粉笔,蹲下来,在那行"176号,还在"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粉笔和麻石之间摩擦的声音短促而清晰,比之前写的几行都短,写完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那行新加的字是:"它还在。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