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0
🌐 Language

第5章 猫叫惊醒

中文

赵一鸣是被一阵猫叫声弄醒的。 那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了五层楼板和一面外墙,已经很微弱了,细得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断断续续地往上升,穿过砖缝和窗框的间隙,钻进他半开的窗户里。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那道月光白线已经不见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一种灰蓝色的天光,比深夜亮一些,比清晨暗一些,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暧昧的、不确定的颜色。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那猫叫。叫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间隔越来越长,到最后彻底安静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革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爬。那把吉他搁在床边地上,琴颈靠着床腿,六根弦在灰蓝色的光线下泛着模糊的银灰色。他弯下腰把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没有弹,只是抱着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那截粉笔。 他转头看向枕头——那半截白粉笔还在枕头上躺着,和昨天晚上放下去的位置几乎没有移动过,只有侧边沾了一小片枕套的棉布纹理。他把它拿起来,粉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上面还留着昨晚手心的余温早已散尽之后的凉。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里的粉笔,然后站起来穿好衣服。 他背着吉他下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走下每一层的时候依次亮起,在他身后依次熄灭。经过二楼的时候他闻到一股煎鸡蛋的油香味,经过三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用粤语讲电话,经过四楼的时候那扇窗户外面已经大亮了,灰蓝色的天光变成了清冷的白色。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凉得让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过了那座麻石桥,拐进那条他昨晚走过的巷子。白天的巷子和夜里完全是两回事——墙根的野草被露水压弯了,地砖缝里有昨晚的雨水没干透的水渍,对面早点摊的蒸笼正冒着白汽,热气一团一团地升上去,在清冷的空气里变成透明的。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过一个弯,176号楼就在前面了。 楼还是那栋楼。红砖墙面,东墙的凌霄花藤蔓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墨绿夹杂着深褐的颜色。楼门口那盏白炽灯已经关了,但铁门关着,铁锁挂在门鼻上,锁舌插进锁孔里。赵一鸣在楼门前站住了,没有上前。他看见门框内侧有什么东西——白色的小块的,嵌在金属门框和砖墙之间的缝隙里。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小截粉笔的碎屑,被人用指头按进墙缝里,露出的那一小截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他蹲下来看了看。粉笔碎屑已经被按得很紧了,和墙缝里的灰泥几乎融为一体。他没有去碰它,站起来退后两步,又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301的窗户黑着,窗帘也没有拉,窗玻璃上映着对面屋顶和天空的倒影,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的,像一面没有内容的镜子。 他在楼门前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人在走动,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拎着塑料袋从巷口走过来,经过176号楼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径直走了过去。巷口的早点摊蒸笼白汽还在冒着,有人坐在小桌旁边喝豆浆,桌面上放着半碟油条。 赵一鸣从肩膀上卸下吉他,抱在怀里。他把琴颈抬起来,右手拨了一组和弦——C大调,G大调,Am。三个和弦的声音在巷子里散开,被砖墙吸收了一些,被早晨的潮气裹住了一些,剩下的那一点点在空气中打了个转就消散了。弹完三个和弦之后他没有继续弹,把吉他背回肩上,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着176号楼。 他忽然想说话,但不知道对谁说。楼门口的铁锁锁着,门框内侧那截粉笔碎屑还在晨光里白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走近一步,伸出右手,手掌贴上了铁门门板——冰凉的金属表面,在初冬早晨的空气里冻得他指腹一阵发麻。门板很滑,比那个木头扶手滑得多,上面没有刻痕,没有圆珠笔字,没有被人用手指摩挲过无数次的凹槽。它只是一块平整的金属,表面有工厂冲压留下的细密纹理,摸上去像某种工业制品的标准皮肤。 他贴着铁门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手收回来。掌心的凉意在他收回手的时候被体温慢慢地中和了,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暖。 他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粉笔划过墙面的声音,更轻,更短促,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窗,又关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还是黑的,没有开过的痕迹。二楼的窗户也关着。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再停下来。走过拐角的时候,176号楼从他视野里消失了。最后一个消失的是楼顶的那截烟囱,灰色的,矮墩墩的,在晨光里像个沉默的影子,被砖墙的边缘慢慢切掉,最后只剩下尖顶的一小截,然后也不见了。 他走回河边,在石桥中间停下来。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流速比昨晚快一些,水面上浮着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叶,打着转往下游去。他看着那片叶子翻过桥洞下面的阴影,又重新浮进阳光里,翻转了两下,越漂越远,直到缩成一个小黑点,融进河面的光亮里看不见了。 赵一鸣在桥栏上坐下来,把吉他横放在膝盖上。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缩着脖子在晨风里坐了一会儿。河对岸那排老房子的屋顶在阳光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瓦片上的露水被蒸发了,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再变成偏暖的褐色。有人在那边的巷子里晾出了被单,白色的,在风里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面缓慢呼吸的帆。 他低下头,开始调弦。每一根弦在他手指的转动下发出不同音高的声音,从低到高依次排开,像一只从沉睡中慢慢醒来的生物。他调完第六根弦的时候,手指习惯性地在琴颈上滑动了一下,滑到了第一个品丝的位置,按下去,用拇指拨了一下。那个音在河面上弹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两下就消失了。 他把吉他抱好,开始弹一首歌。 是那首《老房子》,他自己写的,从来没有填过词。旋律从他指尖流出来的时候,河水的声音从桥洞下面传上来,咕噜噜的,在石壁之间来回碰撞,变成了一个低沉的伴奏。他弹得很慢,像是每一个音都走了一截很长的路才到达目的地。弹到中间某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手指停在弦上,让最后一个音的余音自己消散。然后他重新开始,把那一段又弹了一遍,这一次快了一些,也流畅了一些,像是在那些音符之间找到了什么正在消失的轮廓。 他弹完的时候,对面河岸上那个晾被单的人已经收完被单走了。桥面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又远了。 赵一鸣把吉他放回膝盖上,看着河面。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他捏了捏自己右手的中指指节——那个被琴弦磨了三十多年的地方,皮肤已经变厚了,摸着像一小块硬茧。 他在桥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屋顶上方,把桥栏杆的影子从桥面这头移到了那头。然后他站起来,背好吉他,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很短,就一行字: "你走之后,我去看了一下。楼还在,锁着。301的灯灭了。门框缝里有一截粉笔头。陈。" 他把这条短信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回裤兜,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把那行字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河道在拐弯的地方窄了下来,两岸的树荫连在了一起,在路面上投下一段一段深浅交替的阴影。赵一鸣从一段阴影里走进阳光里,又从阳光里走进下一段阴影,脚步在两种明暗之间来回切换的时候,他肩上的吉他琴身在不断变化的光线下反射出不同角度的光。 前面巷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蒸笼还在冒白汽,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蓝围裙的阿姨,正拿竹签扎着包子往外拣。赵一鸣走过去,在摊子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一个叉烧包,一杯豆浆。"他说。 阿姨把包子和豆浆端过来,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烫的,馅里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豆浆是甜的,装在一次性纸杯里,纸杯壁上的温度隔着杯套传到他的掌心。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巷子口外头那条路。路面上有车经过,有骑电动车的人从路边掠过,有拎着菜篮子的人慢慢走。那些面孔对他来说全是陌生的,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坐在这张塑料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感觉像是坐了很久一样安稳。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把豆浆喝完,站起来,把纸杯和袋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背好吉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路牌。东平路,左转是汾江河,右转是老城区的那片住宅区。他想了想,朝右转了。 右手边的路渐渐变窄,两旁的房子从五六层降到了三四层,外墙的颜色从白色变成灰色再变成那种被时间浸透的红褐色。他在一条巷子口看见了一棵老榕树,树冠很大,垂下来的气根密密地遮住了半条巷子的入口。有人在树底下摆了个修鞋摊,一把旧伞撑在摊位上面,伞面是褪了色的蓝。 赵一鸣在修鞋摊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把吉他搁在腿边,看着巷子深处。那条巷子两侧的老房子门对门开着,有人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择菜,有人在晾衣杆下面弯腰捡掉下来的衣架。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粉笔。粉笔在早晨的光线里白得有些刺眼,断面的粗糙纹理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他把粉笔在指间转了转,然后站起来,走到旁边那面老墙前面。 墙面是红砖的,缝隙里填着灰色的水泥砂浆。砖面被风化了,表面有些细密的孔洞,摸上去沙沙的。他把粉笔举起来,在墙面上找了一个平整的位置,然后弯下腰,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白色的字迹在红砖墙面上很清晰,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压进了砖面的纹理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捡起吉他背好,朝巷子更深处走去。 那几个字留在墙面上,在早晨的光里晾着。 "176号,我也住过。" 他走远了。巷子里那些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墙上的字遮了一下又放开。那截粉笔被他放回了口袋里,还有一小半的长度,断面粗糙,边缘还沾着红砖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