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鸣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酱汁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吃到张奶奶做的红烧肉是什么时候——1992年,也是个秋天,张奶奶那时候还不到五十岁,端着一碗肉站在他502的门口,说"小伙子你一个人过日子,多吃点肉"。他那时候瘦,肩膀上的骨头支棱着,一件旧T恤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如今那件T恤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但他的肩膀还在,只是骨头上多了几十年攒下来的肉和筋。 张奶奶坐在桌子的一端,给自己夹了一小块煎饺,咬了半口就放下了。她用筷子尖把煎饺拨到碗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走廊里那棵万年青。万年青的叶子上还沾着刚才从花坛里带出来的泥土,土粒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一粒一粒地嵌在叶脉的凹陷里。她把茶杯放下,伸出手去碰了碰万年青最顶端那片嫩叶的叶尖,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两秒钟才收回来。 "这棵万年青是1986年种下的。"张奶奶说,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的人都停下来听她说。"那年我女儿上初中,学校让每个学生带一盆植物回去,说是美化教室。她不知道带什么,我就从楼下花坛里挖了一棵小苗给她。她嫌丑,说'妈我不要这个,别人都带月季和茉莉'。我说月季和茉莉有什么好,过完一个冬天就死了。这个不一样——"她指着万年青,"你看它,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天再冷也不会黄。你拿到教室里,明年后年都还在。不用天天浇水,一个月浇一次就行。" 方秀兰在旁边坐下来,给张奶奶碗里又添了一块红烧肉。"后来呢?那棵苗带到学校去了吗?" "带去了。"张奶奶把红烧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她带到学校,放在教室后面的窗台上。期末的时候班主任跟我说,全班三十盆花,死了二十五盆,还剩五盆,我女儿那棵万年青是长得最好的。班主任问我怎么养的,我说——"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聚拢又散开,"我说'不用怎么养,它自己会长'。" 陈国栋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汤碗烫手,他用一块抹布垫着碗底,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当。他把汤碗放在桌子的正中央,碗里的西红柿蛋花汤还在冒热气,蛋花散在红色的汤面上,像一朵朵淡黄色的云。他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姨那边刚来电话了,"他说,用筷子指着那碗汤,"检查结果出来了,说是心脏供血不足,得住院观察两天。老李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说——'秀英你回去,跟张姨说一声,那根水管我去年又加了一层胶皮,还能保五年。'" 张奶奶的动作停住了。她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离嘴唇还有一寸的距离,就那么停着。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滋滋"地响着,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调频的杂音从窗户外面飘进来,断断续续的。 "这个老李。"张奶奶说。她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只是被茶水的热气熏了一下眼睛。但她坐下去的时候,后背靠上了椅背,椅子腿往前滑了一小截,水泥地上发出"吱"的一声。 方秀兰站起来,走到张奶奶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张奶奶肩膀上的骨头薄薄的,隔着那件旧棉布衫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赵一鸣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了。他放下碗的时候,小何端着一碗蛋花汤坐到他旁边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肘部偶尔碰撞一下。小何喝汤的时候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汤沿着碗沿转了一圈又一圈,蛋花被他挑起来吃了,汤底剩了几片西红柿。 "陈叔,"小何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你住在301多少年了?" 陈国栋想了想。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1985年春天搬进来的。"他说,"比赵一鸣早半年。我搬进来那天走廊里还在刷墙,刷到三楼拐角就停了,剩下半截墙是灰扑扑的水泥面。住了这么多年,那半截墙一直没刷。后来墙灰慢慢变黑了,看着倒也顺眼。" "为什么没刷?"小何问。 陈国栋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朝着三楼楼梯口的方向指了指——那面墙果然还是灰扑扑的水泥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年深日久的油污和灰尘,在日光灯下反着暗淡的光。 "那时候刷墙的师傅说,剩下的白灰不够了,得再开一袋。他说第二天来,后来再也没来。"陈国栋把手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沿上,"我本来想自己去买一袋灰来刷上,住了几天看习惯了,觉得那面墙也挺好。后来每个搬进来的人走到三楼都会看一眼那面墙,有人问,我就说——'这面墙是1985年留下的,一直没动。'然后他们就不问了。" 赵一鸣听着,把吉他重新抱了起来。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但没有拨动,只是让指尖感受着弦的张力。六根弦绷得紧紧的,从琴枕到琴码的距离是一把琴的一生那么长。他用拇指从低音弦到高音弦依次滑过去,弦在指腹下发出极轻的"嗡嗡"声,像风穿过窄巷子。 "陈叔,"他说,"那面墙现在还没刷。" "现在也不用刷了。"陈国栋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把右手掌心贴在了水泥墙面上。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贴着墙面的时候五个指头微微张开,像一只歇在墙上的壁虎。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手收回来,掌心里沾了一层灰。他没有拍掉,就那么攥着拳头走回了座位,坐下来之后才松开手,把掌心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从三楼走下来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不紧不慢的"笃、笃"声。赵一鸣抬起头——周经理从楼梯拐角走出来了,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着它的姿势像是在端一件需要小心拿放的东西。 他走到走廊中段,在赵一鸣的身后站住了。他看了一眼那张铺着蓝白格桌布的桌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碗和茶杯,看了一眼张奶奶、方秀兰、陈国栋和小何,最后看了一眼赵一鸣手里那把吉他。 "我能坐这儿吗?"他问。声音不高,在走廊里撞了一下才散开。 张奶奶朝旁边挪了挪,空出一把椅子——那把竹椅子已经被赵一鸣用铁丝重新绑过了,坐上去的时候没有再发出松散的"咯吱"声,只是稳稳地承住了周经理的体重。他坐下的时候把搪瓷缸子搁在桌面上,缸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 "吃了吗?"方秀兰问。她说话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周经理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像那些年在走廊里遇见邻居时脱口而出的问候。 "我吃了。"周经理说。但他说完之后看了那碗红烧肉一眼。 张奶奶把那碗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了也可以再吃两块。" 周经理犹豫了一下,拿起搁在碗沿上的公筷,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自己面前的空碟子里。他没有马上吃,先看了看那块肉——酱色的,油光发亮的,肥瘦相间,上面的皮炖得晶莹透亮。然后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每一丝纤维被牙齿切断的节奏。 "我很久没吃过这样的肉了。"他说。把剩下的半块放进嘴里,筷子搁回碟边。 张奶奶看着他把肉咽下去,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铁观音。茶水从壶嘴里淌出来的时候冒着细密的白气,落在杯底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灌满了杯子的三分之二,张奶奶把茶壶放下,把杯子往周经理面前推了推。 "你今年多大了?"张奶奶问。 周经理端起那杯茶,双手捧住。"三十六。" "三十六。"张奶奶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侧过头,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赵一鸣看见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大概是在数年份。"你三十六,那你是1990年生的?" "对。" "1990年那会儿这楼里住了十九户人,"张奶奶说,"楼下那户姓王的刚生了个儿子,满月那天摆了四桌酒,走廊里全是人。厨房不够用,每一户都把煤气灶搬到走廊上来,支了六口锅同时炒菜。那天整条走廊都是油烟,窗户全部打开都散不完。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呢。" 周经理没有接话。他捧着那杯茶,低头看着杯面上浮动的热气。赵一鸣坐在他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能看见他侧脸的表情——下颌线绷得很紧,但嘴角的那条线是松弛的,没有抿紧。 "我想听你弹一首歌。"周经理忽然说。他转过头来看着赵一鸣,目光从那把吉他移到赵一鸣的脸上,"就是刚才我在楼上听到的那首。" 赵一鸣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吉他,手指在琴颈上滑动了一下,找到了C大调的位置。"哪一首?" "月亮出来照高楼。" 赵一鸣的指腹按上琴弦。他拨了第一组和弦——C大调,从第五弦开始,指法缓缓地展开。他没有唱,只是弹。旋律从吉他里流出来的时候,周经理闭上了眼睛。他闭眼的时候眼角的细纹被拉平了,整个人靠在竹椅的靠背上,后背贴着那根被铁丝绑过的藤条,胸膛微微起伏着。赵一鸣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周经理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跟着旋律在默念什么。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一个音弹完,赵一鸣按住琴弦。周经理睁开眼睛,看着桌面上那碗已经半凉的红烧肉,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面前那杯铁观音,一口喝完了,把空杯子搁在桌上。 "我小时候住的那栋楼,"他说,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低了一些,沙了一些,"也有一个走廊。夏天的时候大家把竹床搬到走廊里睡,风扇不够用,就打开走廊两头的窗户,让穿堂风吹过来。我睡在竹床上,头枕着胳膊,看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来的光——那种光里全是小虫子,绕着灯管飞,一圈一圈的,整夜都不停。" 他停了停。方秀兰给他续了一杯茶,他把茶杯接过去,握在手里,没有喝。 "后来那栋楼拆了。拆的时候我十二岁,站在对面马路的天桥上看,看着挖掘机一铲子一铲子地把墙扒掉。砖头掉下来的时候扬起很大的灰,灰飘到天桥上来,糊了我一脸。我那时候想,等我有钱了,我要把那栋楼买回来,重新盖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杯里的茶,"后来我确实做了和盖房子有关的工作。但做的是拆的那一边。" 张奶奶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只搪瓷盆往桌子的中心方向挪了挪,让盆里那棵万年青和那束蔫了的野花更靠近周经理的茶杯一点。野花的紫色花瓣在热气里微微颤了一下,上面那一层月光已经淡了,被灯光重新盖了过去。 走廊里的钟响了。是挂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那只石英钟,电池应该快耗尽了,指针跳的时候带出一种拖沓的"嗒——嗒——"声。赵一鸣抬头看了看——十点零三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记下这个时间的。大概是吉他弦的余音消散的刹那,空气重新变得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那口钟的指针拖着步子往前走,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在告诉所有人,时间不多了。 方秀兰站起来,开始收碗。她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碗底蹭着碗沿发出那种瓷和瓷摩擦的细响。她摞了六只碗,端起来的时候小何从旁边帮她托住最下面那只碗的底部,两个人的手指在碗底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分开。碗被端进202的厨房,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哗哗的,持续了很长时间。 赵一鸣把吉他靠在墙边,站起来。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前面,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夜风比刚才大了,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楼下花坛里枯叶被露水打湿之后发酵出来的那种潮湿的土腥气。他往楼下看了一眼——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灯光在水门汀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椭圆。灯下面蹲着一只猫,灰白色的,尾巴绕着自己的脚。是小调。它蹲在灯光的边缘,一半身子在亮处,一半在暗处,正仰着头看窗户。 "小调。"赵一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风托着往下落。 猫的耳朵转了转,然后站起来,沿着墙根朝楼门那边走了两步,又蹲下来。它没有跑进楼里来,就蹲在那里,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赵一鸣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走廊。陈国栋正站在301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铜色的,大大小小一共七把,每一把都拴在一只铁环上。他用食指一个一个地拨过那些钥匙,拨到第三把的时候停下来,把那把钥匙从铁环上取下来,放进自己的裤兜里。 "那是什么钥匙?"小何问。 陈国栋把裤兜的拉链拉上。"是我老婆以前在厂里的工具箱钥匙。她退休之后那个工具箱带回来了,放在301的床底下。我一直没打开看。刚才我去打开了——里面有一把锉刀、一把螺丝刀、一卷电工胶带、两副白线手套,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我的,2005年的,她让我好好吃饭。" 陈国栋说着,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空的。他站在301门口,面对着那扇已经卸掉了门牌的门——门框上面那块长方形的铁皮今天下午被他亲手拆下来了,铁皮背面还粘着一块发黄的透明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301陈",字迹褪色了,但还看得清。 "我去看看。"赵一鸣说。他走到楼梯口,开始往上走。 小何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去哪?" "巡楼。" 赵一鸣从二楼开始走。202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方秀兰把东西都搬到走廊里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一张床架和一张餐桌。但墙上有东西,那是方秀兰贴了二十年的瓷砖贴画。赵一鸣站在门口,看见那幅贴画还贴在厨房门旁边的墙上,是一幅牡丹,红的花瓣,绿的叶子,边角有些翘起来了。画的下方被油烟熏成了暗褐色,但牡丹的花心还是鲜亮的红色。 他继续往上走。三楼走廊最西头的房间——309,门关着,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棕色的木头。他记得这间房住过一个做裁缝的女人,姓刘,在门口放了一台缝纫机,每天早上八点机器就开始"哒哒哒"地响。他站在门口,没有推门。门缝里透出来的是黑暗,没有任何光,但他站了很久,久到小何在他身后轻声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听。"赵一鸣说。 小何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309紧闭的门口,走廊里没有风,日光灯的电流声在周围环绕着。赵一鸣侧耳听了大概半分钟——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记得,记得那个裁缝的缝纫机声,记得她中午在门口支个小桌子吃饭,饭菜摆在缝纫机的台面上,她一边吃一边和路过的人聊天。 他转过身,往四楼走。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摸着那截已经被锯走了一段的扶手,手指按在扶手背面的那些刻痕上。月光从拐角的窗户照进来,正好照亮了那行圆珠笔字——"凌霄花开的时候我住在这里"。他蹲下来,凑近了看,借着月光辨认出字迹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被磨损了,但他看清楚了:"1991年6月,陈。" 是陈国栋写的。1991年,那棵凌霄花爬上四楼拐角的第二年。他写的时候大概蹲在和他现在相同的位置,圆珠笔在木头上一笔一划地刻着,刻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继续上楼或者下楼,去干那一年里他该干的某件事。 赵一鸣站起来,手指从那行字上离开。他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502的门还开着,那是他住了三十九年的房间,现在是空的。他走进去,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原来放床的位置——床今天上午搬走了,搬走之前他在床板底下发现了一张1988年的电影票根,票根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看得见一个"影"字。他把票根夹进了工具箱的夹层里,那本旧乐谱的封页之间。 他在502的门口站了很久。小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蹲在502的门框旁边,尾巴收拢在爪子前面。猫看着赵一鸣,瞳孔在月光里被拉成细长的竖缝,像两道黑色的裂缝。赵一鸣蹲下来,把手伸向猫的头顶。小调往前拱了拱,把额头顶进他的手掌心里,喉咙里发出那种细碎的咕噜声。 "小调,"赵一鸣说,"我们下楼吧。" 猫站起来,先他一步往楼梯口走。赵一鸣跟着它往下走,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次他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看那行字下面更小的字。除了"1991年6月,陈",旁边还有一行更浅的铅笔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眼睛凑到了距离木头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才辨认出来:"我考上了。"三个字,后面没有署名。 他直起腰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凉凉的。 走廊里传来陈国栋的声音——"十一点了——"那声音从三楼传上来,穿过楼梯间,穿过日光灯的"滋滋"声,穿过月光和夜风,落在他耳朵里。 还有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