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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梦回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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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着之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站在176号楼四楼的拐角,那截扶手还在墙上,没有被锯走,一整条水曲柳从拐角延伸到五楼口。他伸手去摸扶手背面的那些刻字,手指沿着“凌霄花开的时候我住在这里”的笔画走了一遍,又摸到了“1991年6月,陈”,再往下是那行更浅的铅笔字“我考上了”。和之前那次梦到的一样,那些字在梦里比现实里更深,沟壑更明显。然后走廊里有人从楼下走上来,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两级台阶的地方,他没有转身,听到陈国栋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你还在看呢。”他想回答,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走廊里的光线从日光灯换成了月光,月光从四楼拐角的窗户里涌进来,照在扶手上,照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停在那行铅笔字上,指尖下面那些刻痕的触感清晰而具体。然后梦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暗的,但已经不像深夜那么浓了,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墨水被水稀释了几遍之后的那种薄薄的暗。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窗外的风声——风比前半夜小了一些,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不再是口哨声了,变成了更轻的、更像呼吸的声响。他在那种声音里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台上那三样东西——信封、铜锁钥匙、新钥匙——在黎明前的暗光里各自呈现出不同的暗色轮廓。信封的边角磨圆了,在暗光里是一个柔和的、扁平的形状;铜锁钥匙和并排放着的新钥匙轮廓相似,但大小和齿痕的深浅在暗光里依然能分辨出来。他站在窗前看着它们,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它们在黎明的暗光里逐渐变得更清晰一些,像是随着天亮的过程在慢慢地从暗色中浮现出来。 他转身穿好衣服,把铜锁钥匙放进口袋里,没有拿信封和新钥匙,出门下了楼。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色正在从深蓝变成浅蓝,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在尚未升起的阳光里是一片匀净的、乳白色的纱。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过了麻石桥,走到陈国栋那扇深绿色的木门前。门关着,铜锁的锁梁扣在锁鼻里。他站在门口没有掏钥匙,抬手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陈国栋站在门内,穿着那件旧外套,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口冒着热气。他看见赵一鸣站在门口,侧身让出了门口。 赵一鸣走进去。院子里的花盆还在墙根处排着,晨光还没有照进院子里,地面上的暗色正在一点点地变浅。丝瓜苗的轮廓在晨光里比昨晚看到的更清晰了一些,最高的那片叶子微微张开着,像一只正在醒来的手掌。薄荷的气味在晨雾里比白天更淡,但还能闻到,清冽的,凉丝丝的。陈国栋在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杯壁。赵一鸣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椅面微凉,带着一夜露水的潮气。 “你今天要走?”陈国栋问。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口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 赵一鸣沉默了一会儿。“嗯。” 陈国栋点了点头。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缸子放回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杯壁。“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赵一鸣说,“窗台上那些东西,大部分都还留在那儿。葱苗、搪瓷缸子、钥匙、信封。吉他带着。” 陈国栋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晨光里坐了一会儿,晨光正在从围墙的上方慢慢地漫进来,先照亮了院墙的顶端,然后顺着墙面往下爬,像水在慢慢涨起来。最先被照到的是墙根处那棵丝瓜苗的顶端叶片,叶面在晨光里从暗色变成了偏黄的绿色,边缘的锯齿在光线下清晰起来。然后是薄荷,然后是在它们旁边排列的几棵葱。光线沿着泥土的表面向下移动,一寸一寸地,把花盆的边缘和水泥地面的纹理都照亮了。 “那扇铁门,”赵一鸣说,“信报箱的门。你留着?” 陈国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留着。放屋里墙角,靠着墙。哪天想挂回去就挂回去。” 赵一鸣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花盆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丝瓜苗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叶面的触感和昨天一样,光滑的,微微凉的。他碰了一下就收回手,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着门廊的方向。陈国栋也站了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晨光在院子里已经落满了,把花盆里的植物和院子里的地面都照得清清楚楚。 赵一鸣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锁钥匙,握在手里,把钥匙放在门廊的窗台上,在搪瓷缸子的旁边。“这把钥匙,”他说,“放你这儿。” 陈国栋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钥匙。铜锁钥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暖光,和搪瓷缸子并排放在一起。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赵一鸣转身往院门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国栋还站在门廊下,晨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看着他,和之前每一次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一样,站在门廊的阴影和晨光的交界处,像一截被光切割过、又被光重新接上的木头。赵一鸣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院门在他身后没有合上,门缝里透出一片晨光,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斜长的亮痕,沿着河岸的方向延伸着,像被慢慢翻开的书页,在晨光里一直延展到他前方尚未走完的路面上。 他沿着河岸走着,晨光从侧面铺开,把他的影子投在靠河那一侧的水泥地上,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轮廓清晰的暗影。河面上的晨雾正在慢慢地散开,从一团一团的乳白色变成一层稀薄的纱,然后被初升的阳光刺透,碎成了无数悬浮在空中的细碎光点。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棵羊蹄甲树旁边停下来。晨光照在那些粉白色的花上,花瓣上还挂着未干的露水,在阳光里亮晶晶的。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没有背吉他,外套口袋里只放着那把新钥匙和那只信封。两样东西隔着布料贴着彼此,随着他的步伐偶尔轻轻碰在一起。 他走过那座小桥。桥下的水在晨光里流得缓慢而透明,水底的石头和细沙清晰可见。他走到桥中央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在桥栏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流水。水流比夜晚快一些,但依然平静,在水面下无声地滑过石头和砂砾的表面,往更低的方向缓缓地流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通往176号巷子的路口时他停了一下。晨光把整条巷子照亮了,围挡的银灰色铁皮在初升的阳光里反射着柔和的光,那道缝隙还开着,像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痕嵌在铁皮之间。他站在巷口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围挡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河岸走回自己住的那栋楼。 回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旁边的墙根处空着,那只灰色的猫不在。他推门进去,上楼,进了房间。阳光已经从窗口涌进来了,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窗台上那排物件在晨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葱苗的绿、搪瓷缸子的白、空碟子的浅米色、那把新钥匙的暗铜色、那只信封的牛皮纸黄——它们在晨光里排成一行,在窗台的水泥面上投出一道一道平行的短影。他走过去在窗台前面站住,把信封和新钥匙从窗台上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边,把吉他拿起来背在肩上。琴身的木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的东西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床上的被褥叠好了放在床头,墙角那只铁皮工具箱还在,但他不准备带走,留在了原地。他看着这间他住了几天的房间,像是最后一次确认什么,然后转身走出门。他没有关门,门敞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又顺着敞开的门漫到了走廊里。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一阶一阶地响着,到了楼下之后转身朝着河岸的方向,沿着河岸往前走。晨光在他前面铺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和之前每一次他走过这段路时一样,只是一个长度和方向都相同的人影在持续地移动着,沿着河岸一直往前延伸,没有被任何东西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