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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院中丝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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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河岸边站了很久,风从河面上持续地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和外套的边缘吹得微微晃动。河面上那些碎光在下午偏西的阳光下依然在持续地晃动、碎开、聚拢,节奏没有变过。他站在那里,感觉到口袋里铜锁钥匙贴着那封牛皮纸信封的质感,隔着布料和纸张,两种不同的硬度和温度在他身体的一侧共存着。 他转身沿着河岸走回那扇深绿色的木门前,在门口站住,从口袋里掏出铜锁钥匙插进锁孔。锁弹开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干脆。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在院子中央停了一下。花盆还在墙根处排着,丝瓜苗在午后的斜阳里比上午更高了一些,新展开的那片叶子已经完全平展开了,叶面朝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薄荷的气味在午后的阳光里比早晨更浓一些,被风带过来的时候带着微暖的、干燥的余韵。他走到花盆前面蹲下来,没有碰它们,只是看了一会儿——丝瓜苗的叶片边缘在斜阳下透出偏黄的暖光,薄荷的叶子在这个角度投出了交错的影子,在花盆的泥土表面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那只信报箱的箱门还靠墙放着,绿色的漆面在室内偏暗的光线里比上午更深了一些。他在箱门前面蹲下来,把铜锁钥匙放回口袋里,伸手碰了一下箱门边缘——凉的。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屋子,经过花盆的时候没有停,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出去,回身把门带上。铜锁扣上锁鼻的时候发出那声他已经熟悉了的"咔嗒"。他沿着河岸走回自己住的那栋楼,上楼,进屋。 窗台上的物件还在原处。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太阳已经从偏西开始向更低的方位移动,把窗台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葱苗的影子几乎要碰到搪瓷缸子的边缘,搪瓷缸子的影子压在了空碟子的边沿上,两把钥匙的影子在窗台的水泥面上延伸着,像是两道被拉开的平行线。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影子的变化,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把搪瓷缸子转了一个角度,让它的影子偏离了碟子的边沿。然后他退后两步,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些被重新调整过的影子在新的角度里交错着。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走回窗前坐下。他把它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把手掌贴着琴弦的表面,感受着金属的凉意和木头的温润在他掌心交汇。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把吉他靠着墙放回了原位。他再次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只搪瓷缸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字,然后把它放回原处。他站在窗前没有动,看着窗外那道墙的顶端在下午的阳光里逐渐变暗、变暖,凌霄花藤蔓的影子在墙面上斜斜地拉长着,沿着砖缝的方向延伸向下,像是被缓慢放大的笔迹,一笔一笔地,一直延伸到他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外,直到与墙根处围挡上方那一小段可见的阴影融在一起,没有断开。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墙的顶端在下午的光线里从暖红变成更深一些的、偏橙的红色。藤蔓的影子在砖面上移动着,随光线的变化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段被反复抄写的句子。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 河岸上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阳光从斜侧方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了更长更深的影子。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过了麻石桥,走到陈国栋那扇深绿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门还锁着,铜锁在斜阳里泛着一层和中午不同的暗铜色光泽,锁梁的弧面有一部分被照亮,另一部分落在阴影里。他站在门口没有掏钥匙,只是看了一会儿那把锁,然后转身沿着河岸继续走,没有停下。 他走到通往176号巷子的路口时没有拐进去,只在巷口站了一下。围挡的银灰色铁皮在斜阳里反着偏暖的光,那道缝隙还在,从巷口的位置看过去像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继续走了一段,在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上的温度已经不像中午那么温热了,木条表面带着一层将散未散的暖意和微凉的傍晚前兆。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河面上的光从偏白变成偏暖的橘金色,那些碎光在水面上的频率没有变,但颜色在变化着,像是同一段旋律被换了一种调式在重复。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水面的光揉碎了一次又一次,又重新聚拢,在每一次的散开和汇合之间保持着一种近乎恒定的节奏,均匀的,持续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小何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窗台上那排物件——葱苗、搪瓷缸子、空碟子、两把钥匙、那只剩了半杯水的玻璃杯——从窗口的角度拍的,光从侧面照进来,物件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窗台的水泥面上延伸着。照片附了一行字:"路过你楼下,从窗口拍了一张。葱长高了。"他放大照片看了一眼,葱苗确实比早上高了一些,最高的那片叶子的尖端已经越过了搪瓷缸子的边缘。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河岸走了回去。 回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旁边的墙根处蹲着那只灰色的猫。它看见他走近,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动。他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猫的额头在他掌心里微微拱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他站起来推门进了楼道,上楼,开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出门时暗了一些,窗台上那些物件的影子正在从斜长变成更斜长的方向,在夕阳的余晖里边缘变得柔和了一些。他走过去在窗台前面站住,低头看着那些排成一行的物件——葱苗、搪瓷缸子、空碟子、两把钥匙、那只剩了半杯水的玻璃杯。它们在傍晚的光线里各自泛着不同的暗光,和他离开时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整个色调都沉了一档,像被调暗了一点点。他伸手碰了一下葱苗最高的那片叶子,凉的,叶面的触感和早晨时一样,只是光线变暗了之后那种绿看起来更沉了一些。他缩回手,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那道墙的顶端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从暖红色变成了偏褐的颜色。凌霄花藤蔓的影子在暗下来的光线里逐渐模糊,和砖面的颜色融在了一起。 他坐在那里,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没有开灯,听着窗外河面上的风声和远处城市傍晚逐渐变响的、模糊的喧嚣声。那些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的时候被风裹着,变得含混而持续,像一层薄薄的、均匀的底噪。他在那种声音里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暗蓝。窗台上那些物件已经看不清轮廓了,只剩下模糊的暗色剪影排成一行,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区分不出彼此。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小了一些。风在缝隙里发出了比之前更细长的口哨声。 他回到椅子上重新坐下,在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房间里,听着窗户缝隙里持续的风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去拿吉他,也没有再去碰窗台上的物件,只是在那里坐着,和房间里的暗色和风声待在一起。窗外河对岸那些屋顶上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最远处开始,蔓延着靠近。他看着那些灯火亮起的过程,像是一个缓慢的、正在展开的回应。